次日的凌晨,天还是一片浓稠的墨黑,只有东边天际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、近乎错觉的鱼肚白。
集训基地的后门处,几辆经过特殊改装的越野车和运输车已经悄然发动,引擎低沉地嗡鸣着,尾气在清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。
新兵们已经全部登车,车厢内没有开灯,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映着一张张或紧张、或兴奋、或依旧带着惺忪睡意的年轻面孔。
没有人说话,一种即将踏入未知领域的肃穆感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。
陈楚生站在车外,最后检查了一遍通讯设备和物资清单,他穿着利落的野外作训服,身姿挺拔如松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,扫视着一切。
不远处的墙角阴影里,三个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。
陆虎紧紧扒着粗糙的砖墙,指甲无意识地抠着墙皮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几辆车,尤其是中间那辆运输车的一个窗口——他知道王栎鑫就在里面。
他的嘴唇抿得死紧,鼻翼因为用力呼吸而微微翕动,眼圈又红了,但他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,只是胸膛起伏得厉害。
苏醒站在他侧后方一步的位置,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插在裤兜里,另一只手却轻轻搭在陆虎因为紧绷而微微颤抖的肩膀上,无声地传递着一点支撑的力量。
他的目光没有聚焦在某个人身上,而是冷静地扫视着整个车队和陈楚生的动静,像一头守护领地的豹子,既关注着幼崽的远行,也警惕着周围的一切。
张远则站在更靠后的位置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双手抱臂,头微微低着,帽檐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有紧抿的唇线和绷紧的下颌线泄露出一丝内心的波澜。
他没有像陆虎那样直勾勾地盯着,只是偶尔抬起眼皮,飞快地朝车队方向瞥一眼,然后迅速收回视线,仿佛多看一秒都会承受不住。
他们是偷偷溜出来的,没敢开灯,也没敢发出任何声音,只想在最后的时刻,再看一眼那个即将远行的弟弟。
陈楚生核对完最后一项,合上手中的平板,对身边的助教点了点头,助教立刻小跑到车队前,对着每辆车做了个“出发”的手势。
引擎的轰鸣声稍微加大,车队开始缓缓移动,车轮碾过粗糙的水泥地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,打破了黎明前死寂的空气。
就在车队即将完全驶出后门、融入外面更深的黑暗时,一直像尊雕塑般伫立的陈楚生,忽然毫无预兆地侧过头,目光精准地、如同探照灯般射向了陆虎他们藏身的那个角落。
那目光并不凌厉,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,只是平静地、洞悉一切地望了过来。
墙角阴影里的三个人同时浑身一僵。
陆虎吓得差点叫出声,猛地缩回了脑袋,整个人贴在墙上,心脏狂跳,几乎要冲破胸腔。
苏醒搭在他肩上的手瞬间收紧了力道,将他更牢地按在阴影里,他自己的呼吸也停滞了一瞬,但脸上迅速恢复了惯有的、那种略带玩味的平静,只是眼神锐利地回视过去,带着点“被你发现了又怎样”的坦然。
张远的反应最快也最隐蔽,在陈楚生目光扫来的瞬间,他已经不着痕迹地将帽檐又往下压了压,同时身体微微侧转,将大半张脸都藏进了墙壁更深的凹陷处,只留下一个模糊的、几乎无法辨识的侧影轮廓。
陈楚生的目光在那片阴影处停留了大约两秒钟。
两秒钟,在死寂的凌晨,在车轮碾压地面的背景音里,漫长得像一个世纪。
然后,他什么也没说,什么也没做,就像只是无意中瞥了一眼路边的灌木丛,他极其自然地转回头,迈开步伐,走向打头的那辆越野车,拉开车门,利落地坐了进去。
“砰。”车门关上的声音并不大,却像一记重锤,敲在三人心上。
车队加速,很快彻底驶出了后门,尾灯的光晕在拐角处一闪,便彻底消失不见,只留下渐渐远去的引擎声,和一片更加空旷、更加寂静的黑暗。
墙角处,三个僵硬的身影又维持了十几秒,才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缓缓松懈下来。
陆虎腿一软,差点滑坐到地上,被苏醒一把捞住。
“他……他看见了?”陆虎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,还有难以置信,“生哥看见我们了?他肯定看见了!他刚才看过来的时候,我……”
“看见了又怎么样?”苏醒松开他,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,仿佛刚才那个瞬间凝固的人不是他,“他又没把我们揪出来,也没扣我们工资,怕什么?”
张远也从阴影里走了出来,他摘下帽子,捋了捋有些汗湿的额发,脸色在微弱的天光下显得有些苍白,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。
“他默许了。”他简短地说,声音有些低哑。
是的,默许了。
以陈楚生的敏锐和对基地的掌控,他们这三个大活人偷偷摸摸躲在这里,怎么可能瞒得过他?他没有点破,没有制止,甚至没有投来一个警告的眼神,只是那样平静地看了一眼,然后离开。
这是一种无声的纵容,是钢铁纪律之下,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、属于“兄长”的柔软缝隙,他允许了这场笨拙的、躲在阴影里的送别。
陆虎愣愣地回味着张远的话,然后,一直强忍的眼泪终于还是滚落下来,不是害怕,而是一种混合着酸楚、释然和更深担忧的复杂情绪。
“他看见了……他知道了……”他喃喃着,用手背胡乱抹着脸,“栎鑫……一定要平安回来啊……”
苏醒叹了口气,伸手揽住陆虎的肩膀,用力晃了晃:“行了,虎子,天快亮了,赶紧回去补个觉,今天开始,市局就是咱们的天下了,事儿多着呢。”
陆虎抹着眼泪疑惑不解的看着苏醒:“我怎么感觉你没有一点难过,反而很高兴啊!”
“那当然,陈楚生不在,这可是我们苏队的天下啊是不是?”张远抱胸看着苏醒两个滴溜溜转的眼珠子就知道他想什么了。
苏醒笑得酒窝都出来了,然后拦给陆虎:“行了虎娘子,王栎鑫是去训练的,这要是真的执行任务,你不得每天哭一会?再说,王栎鑫对这个训练兴奋的不得了。”
“去遭罪还兴奋?”陆虎不理解。
“当然,平时在家他那有那么多时间和陈楚生单独在一起,这下没有几个电灯泡他不开心?”
“可是那车上可不止几个电灯泡啊!”
张远靠在墙上,听着苏醒的话,轻轻嗤笑了一声,带着点凉意:“你以为那小子想的是单独相处?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通过考核,怎么不丢人,怎么成为能被陈楚生认可的兵,至于电灯泡……”
他抬眼,望向车队消失的方向,那里只剩下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,“整个山林,都是他的考场,也是他的刑场,陈楚生不会给他任何特殊关照,只会比对待其他人更苛刻,这一点,王栎鑫比谁都清楚。”
陆虎的眼泪止住了,愣愣地看着张远冷峻的侧脸,又看看苏醒难得沉默下来的表情,终于彻底明白了这场送别的意义。
这不是一次寻常的出任务或拉练,而是一次淬炼,一次剥离,一次将那个他们熟悉依赖的弟弟,锻造成一把真正利刃的过程,而陈楚生,就是那个手握重锤的锻刀人。
“走吧。”张远直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,“天亮了还得干活,Allen,你上午是不是要跟技侦那边开会,复盘上次化工厂的案子?”
“嗯。”苏醒揉了揉眉心,那股懒洋洋的劲头又回来了,但眼底的锐利没散,“几个疑点还得碰一下,虎子,你回去把医务室这个月的药品消耗和申领清单再核对一遍,陈扒皮虽然走了,但远程查账的本事可没丢,别让他抓住把柄扣你奖金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陆虎吸了吸鼻子,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,他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后门,那里只有晨风卷起几片落叶,打着旋儿,他攥紧了拳头,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:栎鑫,加油。
三个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墙角,如同他们悄无声息地到来,融入了逐渐苏醒的基地。
天边,那一线鱼肚白正在慢慢扩张,染上淡淡的金红色。
而此刻,行驶在盘山公路上的车队里,气氛截然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