悬崖之上
我亲手养大的孩子,成了最危险的人。
当年他握枪的手是我教的,如今却对准了我的心脏。
“开枪啊,”他笑着把子弹推上膛,“就像你教我的那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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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从断崖之下卷上来,带着深夜山间特有的、草木与泥土混杂的腥气,还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硝烟味道。
四周的手电光柱在黑暗里交错乱晃,雪亮的光斑切割着嶙峋的崖石和稀疏挣扎的灌木,也映亮了一张张被汗水和尘灰覆盖的、紧绷到极致的面孔。
黑压压的人影从三个方向围拢,压缩着悬崖边这块最后的三角地带,枪口林立,保险打开的细微“咔哒”声在粗重的呼吸间隙里格外清晰,没有任何人敢轻易上前,所有人都盯着那个被围在核心的身影。
陈楚生站在人群的最前端,距离悬崖边不过五步,他身上的特战服沾满了泥泞和刮擦的痕迹,左侧肩胛处的布料颜色深了一块,是干涸的血。
他没有持枪,只是微微弓着背站着,像一尊被风雨侵蚀了千百年的石像,所有的力量都沉在脚底,锁在绷紧的肩颈线条里,他看着几步之外,那个几乎半个身子都已悬在虚空边缘的人。
王栎鑫。
他一手垂着,暗色的液体顺着指尖不断滴落,在脚下的碎石上溅开细小的、粘稠的圆点。
另一只手却稳稳地握着一把改造过的格洛克,枪口抬起,黑洞洞的,指向这边,准确地说,是指向陈楚生的方向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、近乎痉挛的弧度,像是想笑,又像是某种无法承受的疼痛带来的扭曲。
他的眼睛很亮,在四周乱晃的光柱扫过时,映出一种非人的、近乎燃烧的冷光。
“栎鑫……”陈楚生开口,声音嘶哑得厉害,像是砂纸磨过锈铁,仅仅两个字,却仿佛耗尽了胸腔里所有的空气。
“陈队。”王栎鑫打断了他,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,甚至带着点少年时那种惯有的、微微上扬的调子,只是此刻听来,只剩下冰冷的讥诮。
“别叫得那么亲热,你不是一直在找我么?找那个代号‘K2’、坏了你们好几次大事、还差点炸了你们缉DU大队仓库的王八蛋。”
他顿了顿,枪口极其轻微地晃了晃,“现在,我就在这儿。”
“栎鑫!你他妈给老子把枪放下!”苏醒的一声带着哭腔的怒吼炸开,陆虎在后面挣扎着想要往前扑,被身边两名队员死死架住。
他歪在一边,脸上糊满了泪和泥,整个人濒临崩溃。
“你看看我!你看看亮哥!你混蛋!王栎鑫你个混蛋!!王栎鑫!!!你……过来。”陆虎吼着,身体却因为脱力和极度的情绪冲击而剧烈颤抖,几乎站不稳。
几个小时前,王铮亮躺在急救室浑身是血、心跳几乎停止的画面,和眼前这个持枪对峙的王栎鑫重叠在一起,几乎要撕裂他的神经。
张远就站在陈楚生侧后方半步,手中的微冲枪口死死锁定王栎鑫持枪的右臂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他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,下颌线绷得几乎要割破皮肤,但那双总是透着机敏的眼睛里,此刻是沉沉的、翻涌着痛楚的寒冰。
他没有看陆虎,也没有看其他人,只是盯着王栎鑫,盯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,握着枪的手指,扣在扳机上的弧度,甚至是他呼吸时胸膛的起伏。
他像一匹蛰伏的狼,随时准备扑出,可又有什么东西死死地拽住了他的爪牙,让他只能僵硬地钉在原地。
现场除了风声、陆虎压抑不住的抽泣,就只有一片死寂的、令人窒息的僵持。
王栎鑫的目光缓缓扫过陆虎,扫过张远,最后又落回陈楚生脸上。
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,快得让人抓不住,随即又被更深的、冰封的漠然覆盖。
他忽然扯了一下嘴角,那点痉挛的弧度扩大了,变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,灿烂,甚至带着点顽劣,一如多年前那个总跟在他身后、眼睛亮晶晶喊着“生哥”的少年。
“陈楚生,”他叫了他的全名,声音不大,却清晰得残忍,“开枪啊。”
他持枪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,拇指“咔哒”一声,将击锤向后扳动,清脆的机械声在悬崖边异常刺耳。
“拿出你第一次教我开枪的气势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