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中二年级,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躁动不安的气息。
那是学业最繁重的时期,也是青春荷尔蒙最后疯狂燃烧的时刻。教室里的电风扇不知疲倦地旋转着,吹散试卷,却吹不散那层笼罩在我们头顶的沉闷。
那年的生日,我没有举办派对。
“九龙五子”约好了一起去旺角吃糖水。饭后,大家鬼鬼祟祟地把我推进了一家KTV的小包厢,陈浩、李哲和张昊起哄着要我和江熠单独待一会儿,理由是“寿星最大,寿星想跟谁待着就跟谁待着”。
包厢里灯光昏暗,只有霓虹灯在墙壁上投下变幻莫测的光影。空气中漂浮着廉价水果糖浆和烟草混合的味道。
江熠坐在沙发上,手里转着一瓶开了盖的可乐,气泡“滋滋”地往外冒着。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,右耳的银色耳钉在昏暗的光线下一闪一闪。
“晚星。”
他忽然叫我的名字,声音比平时低沉。
“嗯?”我心跳加速,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。
他放下可乐,站起身,一步步走到我面前。随着他的靠近,一股混合着薄荷糖和阳光的味道笼罩了我。
他很高,站在我面前时,会投下一片令人窒息的阴影。
“你是不是……”他盯着我的眼睛,似乎在斟酌词句,“是不是一直都在等我?”
我大脑一片空白,所有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。我想否认,想逃,但双脚却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。
就在这时,电视屏幕上的MV切换到了高潮部分,是一首老歌,歌词唱着:“其实我偷偷地看你,其实我偷偷地想你……”
这句歌词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我闭上眼,眼泪夺眶而出。不是因为难过,而是因为太想让他知道。
“江熠,我喜欢你。”
这句话,我藏了七年,练习了无数遍,此刻终于冲破了喉咙,带着颤抖和哭腔,清晰地砸在了这个狭小的空间里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如雷贯耳。
过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自己要被尴尬淹死时,他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然后,我感觉到了一个温暖的怀抱。
江熠抱住了我。
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,声音有些沙哑:“傻瓜,为什么不早点说?”
那一刻,我以为我的世界崩塌了,其实是它重生了。
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接吻。
没有电影里那么唯美,甚至有些笨拙。他的唇很凉,带着可乐的甜味。我们像是两只初次交叠的蝴蝶,慌乱而笨拙地探索着对方。
那天之后,我们在一起了。
虽然没有正式官宣,但在“九龙五子”心照不宣的默契下,我们默认了这段关系。
那半个月,是我人生中最像梦的一段时光。
我们不再避讳牵手。放学后,他会骑着单车载我穿过旺角的霓虹,风把我的头发吹乱,他就在后面帮我理顺。
我们在图书馆的角落里传纸条,他在我的草稿纸上画小人,我在他的校服袖口上写下“加油”。
他会在晚自习后,偷偷塞给我一颗薄荷糖,然后在我耳边轻声说:“晚星,你真甜。”
我以为,这颗糖会一直甜下去。
我以为,那个骑着单车载我回家的少年,会一直载我到世界的尽头。
我以为,那场短暂的梦,是真的。
直到半个月后的那个雨天。
我们在天台见面。他没有带伞,我也忘了带。
雨水打湿了我们的头发和衣服,冷得刺骨。
“晚星,”他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,“我们……还是做回朋友吧。”
我没有哭,也没有闹。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看着这个我爱了七年的男孩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我配不上你。”他说,“我怕耽误你。”
这是最残忍的理由。不是不爱,而是怕耽误。
我问他:“如果我不怕呢?”
他沉默了。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,分不清是雨还是泪。
“我没办法给你未来。”他最终说出了这句话。
那天,我们没有拥抱,也没有告别。我只是转身,走进了雨幕里。
那半个月的甜蜜,像是一个华丽的泡沫,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,然后,“啪”的一声,碎了。
我捡不起那些碎片,只能任由它们扎进心里,鲜血淋漓。
回到那个画满星星的袖口,回到那个只能偷偷看他背影的位置。
那半个月的恋爱,像是偷来的时光。
虽然短暂,却足够我用余生去怀念。
那是我离他最近的一次,也是我离幸福最近的一次。
梦醒了,他还是那个耀眼的江熠,而我,依然是那个躲在暗处的林晚星。
只是这一次,那颗藏在袖口里的星星,好像也被雨水泡烂了,变成了一滩再也无法辨认的蓝色水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