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学六年级的夏天,热得像是要把人蒸干。
那时候,我们“九龙五子”已经混得像一个人似的。每天放学铃声一响,我们就像是脱缰的野马,冲出学校那扇铁门,一头扎进九龙城寨那些错综复杂的巷子里。
那天,天气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。我们在巷子里玩“官兵捉强盗”,我跑得气喘吁吁,肺部像是一团火在烧。眼看就要被张昊抓到,我慌不择路地拐进了一个死胡同。
那是一堵爬满了爬山虎的红砖墙,墙角有一个废弃的水龙头。我靠着墙大口喘气,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,辣得我睁不开眼。
“躲这儿呢?”
头顶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我吓了一跳,抬头看去。江熠正坐在墙头,两条长腿悬空晃荡着。夕阳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,他手里拿着一瓶冰镇的维他奶,瓶身上凝结的水珠滴落下来,砸在我的鼻尖上,凉得我一激灵。
“快上来,他们来了。”他朝我伸出手。
我犹豫了一下,把手递给了他。
他的手掌很大,很热,带着一层薄薄的茧。他用力一拽,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股神奇的力量提了起来,笨拙地爬上了墙头。
刚坐稳,陈浩和张昊就追了过来,在墙下探头探脑地找了半天,没发现我们,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巷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我们并排坐在墙头,下面是满墙的绿意,头顶是火烧云。江熠把那瓶维他奶递给我:“喝吗?”
我摇摇头,又渴又热,但不好意思接。
“给。”他不由分说地塞进我手里,“我不渴。”
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,驱散了夏日的燥热。我小口小口地喝着,不敢看他,也不敢说话,生怕一开口,就把这难得的宁静打破了。
“晚星。”
他忽然叫我的名字。
“嗯?”我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你是不是……有点怕我?”他侧过头,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,此刻倒映着我的影子。
我慌忙摇头,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,大声说:“才没有!你是我最好的朋友!”
他笑了,伸手弹了一下我的额头。
“傻瓜。”
那一刻,风吹过墙头的爬山虎,沙沙作响。远处传来收音机里粤语老歌的声音。
我捂着被他弹过的地方,那里像是被点燃了一颗火星,顺着额头,一路烧进了心里。
我偷偷看着他被夕阳拉长的侧影,看着他喉结滚动的样子,看着他随意搭在我肩头的手臂。
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,像是一颗种子,在我心里悄悄地、疯狂地生根发芽。
那是我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,我对江熠的感情,好像不仅仅是“朋友”那么简单。
那瓶维他奶,我喝得很慢,很慢,想把那个夏天,那个黄昏,那个墙头的温度,都封存在记忆里。
直到天色渐暗,巷子里亮起了昏黄的路灯,我们才从墙头跳下来。
“走啦,送你回家。”他走在前面,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。
我抱着那个空了的维他奶瓶子,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偶尔回头对我笑的样子。
我知道,那颗名为“喜欢”的种子,已经破土而出,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。
它遮住了我的视线,让我眼里再也容不下别人。
那是我暗恋的萌芽,也是我七年执念的开始。
从那天起,我开始学会观察他。
我发现他打球时习惯用左手擦汗,发现他思考时会用笔敲桌子,发现他笑起来的时候,右边脸颊会有一个浅浅的酒窝。
我把这些细碎的瞬间,都偷偷地藏进了心里,像是收集萤火虫一样,小心翼翼地呵护着。
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,萤火虫的光虽然美,却短暂,而且微弱。
但至少在那个夏天,在那个墙头,我拥有过一整片星空。
而那颗种子,一旦种下,就再也拔不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