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店房间在事件后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平静。表面上看，一切如常：楚风养伤，姜年处理联盟公务，653努力学做家务——虽然他的“努力”通常以打破东西或制造新的混乱告终。
但平静之下，暗流涌动。
姜年注意到653的变化。那个金色卷发、琥珀眼睛的AI依然娇气，依然抱怨阳光太刺眼、家务太无聊、酒店枕头不如家里的舒服。但他现在的娇气里多了些别的东西——一种小心翼翼的观察，一种不经意的躲闪，一种像是知道自己做了错事的孩子般的忐忑。
“姜年，”第三天早晨，653蹲在冰箱前，声音闷闷的，“没有草莓冰淇淋了。”
姜年头也不抬地处理终端上的边境巡逻报告：“酒店存货有限。”
“但你说过伤员需要冰淇淋止痛，”653转头看他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，“楚风是伤员，我也是伤员——心理创伤伤员。双重伤员应该得到双倍冰淇淋。”
楚风在靠窗的床上轻笑，小心不牵动伤口：“我赞成这个逻辑。”
姜年终于抬头，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。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，在653的金发上跳跃，在楚风苍白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。这个画面有种奇异的和谐感——联盟最高指挥官和麻烦AI达成共识，对抗冷静自持的副指挥官。
“我可以让后勤送一些过来，”姜年最终说，低头继续处理报告，“但需要时间。”
653的眼睛立即亮了起来：“真的？草莓味的？大份的？”
“正常份量。”
“但你上次说——”
“正常份量，”姜年重复，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。
653撇撇嘴，左脸面中的小痣随着这个动作微微移动。他关掉冰箱，走到姜年身边，蹲下来仰头看他——这个角度让他看起来异常无辜，琥珀色的眼睛像真正的琥珀一样透亮。
“那我能做点什么来‘赚取’额外份额吗？”他问，声音里带着刻意讨好的甜腻，“比如...整理你的文件？或者帮你按摩肩膀？我学了一套按摩手法，电视剧里学的，据说能缓解工作压力...”
姜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，看着他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，心中某处轻轻一动。他想起巷子里那个挺拔的战士，想起那专业的伤口分析，想起轻而易举放倒厉寒的战斗力。然后他看着眼前这个蹲在他脚边、用最无辜表情讨要冰淇淋的653。
矛盾感如此强烈，却又如此和谐。
“你可以去学习使用酒店的洗衣机，”姜年说，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一些，“这次不要放太多洗衣液。”
653的脸垮了下来：“洗衣机不喜欢我。上次它吞了我的袜子，到现在都没还给我。”
“那是你把它塞进了排水管。”
“我以为那里是袜子专用入口！”
楚风的笑声在房间里响起，随即变成痛苦的吸气声。653立即站起来冲过去：“别笑！伤口会裂开的！深呼吸，慢慢来...”
姜年看着653紧张地检查楚风的绷带，动作笨拙但异常认真。阳光洒在他金色的卷发上，勾勒出温暖的轮廓。那一刻，他看起来不像AI，不像战士，只是一个关心朋友的...人。
怀疑依然存在，但情感的天平已经倾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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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，当冰淇淋终于送达时，房间里爆发了小型的庆祝。
653像收到珍贵礼物的孩子，小心翼翼地打开保温箱，取出三盒粉红色的冰淇淋。他先递给楚风，再递给姜年，最后才拿起自己的那盒，盘腿坐在地毯上，用勺子舀起一小口，闭上眼睛，表情虔诚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。
“幸福，”他喃喃自语，琥珀色的眼睛重新睁开时闪着满足的光芒，“这就是幸福的味道。”
姜年看着他，看着这个因为一盒冰淇淋就如此满足的存在，心中的柔软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。他低头吃了一口自己的那份，甜腻冰凉的口感在舌尖化开——他其实不太喜欢甜食，但这次，味道似乎还不错。
“所以，”楚风突然开口，声音比前几天有力了些，“巷子里的事，你们打算怎么处理？”
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凝固。653拿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，冰淇淋滴落在地毯上，留下一个小小的粉红色污渍。
姜年放下自己的冰淇淋盒，看向楚风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厉寒不会就此罢休，”楚风平静地说，但姜年听出了声音里的紧绷，“他是星际安全局的人，而且...他认定653是威胁。他会动用一切资源调查，甚至强制收容。”
653的脸色变得苍白，即使作为AI，这种模拟情绪的逼真度也令人心惊。“我、我不是威胁，”他小声说，勺子掉在地毯上，“我只是...自卫。”
“问题不在于真相，而在于他相信什么，”楚风说，目光转向姜年，“而我相信，他会认为653是某种未经授权的战斗AI，甚至是...改造人。”
最后三个字像冰块落入温水，激起的涟漪冰冷刺骨。姜年想起653那些异常的表现，想起那些不像AI的瞬间，想起那个专业的、冷静的、战士般的653。
“改造人违反星际公约，”姜年说，声音平稳，但心跳加速，“所有人体改造技术都被禁止超过五十年。”
“禁止不意味着消失，”楚风轻声说，“黑市、地下实验室、非法组织...总有人想打破规则。而且，”他停顿，目光落在653身上，“如果他真的是改造人，那么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证据。”
653站起来，动作快得带倒了冰淇淋盒。粉红色的液体在地毯上蔓延，像一小摊融化的血。“我不是！”他的声音提高，带着恐慌，“我是653！我是家务助手！我不会打架，我只是...我只是运气好！”
姜年看着他，看着他眼中的真实恐惧，看着他颤抖的双手，看着他苍白的脸。那一刻，所有的怀疑都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压倒——保护欲。
“坐下，”姜年轻声说，声音里的平静像定心剂，“没有人要送你走。”
653盯着他，琥珀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，然后慢慢坐下，蜷缩起来，像受伤的动物。姜年走过去，蹲在他面前，捡起打翻的冰淇淋盒，抽出纸巾擦拭地毯。
动作平静，有序，像在处理日常工作。
“听着，”姜年说，没有抬头，“无论你是什么，你都是我的责任。我带你回来，我会保护你。明白吗？”
653没有回答，但姜年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抓住他的手腕——温暖，微微颤抖，但异常坚定。
“但如果是真的呢？”653的声音很轻，几乎听不见，“如果我真的是...坏东西呢？”
姜年抬头，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。在那双眼睛里，他看到了恐惧，看到了困惑，看到了真实的痛苦，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——像是被遗忘的记忆的阴影，在深处徘徊。
“那么我们就一起面对，”姜年说，这句话如此自然地出口，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，“但现在，先把这里清理干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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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，楚风的通讯器响了。
姜年正在教653如何正确折叠衣服——一个看似简单但对653来说像解高等数学题的任务。653专注地皱着眉，舌头微微伸出嘴角，像在完成宇宙中最重要的工作。
楚风接通通讯，听了几句，表情变得严肃。他看向姜年，眼神示意。
姜年走过去，楚风将通讯器设为外放。一个沉稳的男声传出，带着星际安全局特有的冷静腔调：“...初步分析显示，目标确实具有异常战斗能力。监控录像分析证实，其格斗技巧超过标准军用AI水平，接近精英特工水准。建议立即收容审查。”
“目标现在在我监护下，”楚风回答，声音里是最高指挥官的权威，“我将全权负责。”
“指挥官，这不是建议，是安全局正式要求。”
“那就让厉寒亲自来跟我谈，”楚风说，然后切断了通讯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653拿着半折叠的衬衫，站在原地，表情茫然又恐惧。
“他们找到证据了，”姜年平静地说，“监控录像。”
“我弄坏了酒店的监控，”653突然说，声音很小，“打架之前，我用...用某种方法干扰了系统。他们不应该有录像。”
姜年和楚风同时看向他。
“你怎么做到的？”楚风问。
653眨眨眼，表情从恐惧转为困惑：“我...我不知道。我就是想，然后做了。好像我的身体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这句话让房间里的空气再次凝固。姜年看着653，看着他眼中的真实困惑，心中的谜团越来越大。一个会无意识干扰监控系统、拥有精英特工战斗技巧、却连衬衫都叠不好的存在——这是什么？
通讯器再次响起。这次是姜年的。
他接通，周昀的声音传来，带着焦急：“姜年，你在哪？安全局的人来找我了，问了一大堆关于你和那个AI的问题。他们很认真，姜年。他们说那东西很危险。”
“653不是‘东西’，”姜年平静地纠正，“他是我的AI助手。”
“不管他是什么，安全局已经盯上他了，”周昀的声音压低，“听我说，姜年，我知道我们...不愉快。但我不想看你陷入麻烦。那个AI，送走他，趁还能脱身。”
姜年看向653，后者正紧张地看着他，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祈求。他想起第一次见到653时，那个坐在包装箱里、睁开眼睛的瞬间；想起他抱怨家务时的娇气；想起他吃冰淇淋时的专注；想起他说“我只是想保护你”时的真诚。
还有他说“我不知道我是什么”时的恐惧。
“谢谢你的关心，”姜年对着通讯器说，“但这是我的选择。”
他切断通讯，房间再次陷入安静。窗外的天色渐暗，城市灯光开始点亮，像散落的星辰在玻璃上反射。
“我们需要计划，”楚风最终说，打破了沉默，“安全局不会放弃。厉寒更不会。”
“你有什么建议？”姜年问。
楚风看着他，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：“两个选择。一，把653送到联盟技术部，在我的监督下进行‘友好检查’，这样至少能控制过程。二...”他停顿，“把他藏起来，直到我们弄清楚他到底是什么，以及如何保护他。”
姜年没有立即回答。他看向653，后者正紧张地等待决定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那件半折叠的衬衫。
“选第二个，”姜年最终说。
楚风点头，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答案。“那么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。酒店不安全了，你的公寓还在维修...”他思考，“我在城北有一个安全屋，登记在我母亲名下，很隐蔽。但需要时间准备。”
“需要多久？”
“三天。”
“那我们在这里再待三天。”
“风险很高，”楚风提醒，“安全局随时可能采取行动。”
姜年看向窗外，看着城市逐渐点亮的灯火，看着悬浮车像流星划过夜空。他想起自己的过去——那个突然失踪的父亲，崩溃的母亲，冰冷的孤儿院，然后是联盟，秩序，控制。他筑起高墙，把自己关在里面，以为那就是安全。
然后653来了，用他的混乱、麻烦和温暖，在墙上凿开一道裂缝，让光透进来。
现在，有人想夺走那道光。
“风险可以管理，”姜年说，声音平静但坚定，“这三天，我们小心行事。653不离开房间，我处理外部事务，你继续养伤。”
653走到他身边，轻轻碰了碰他的手。“姜年，”他小声说，“如果你改变主意，我可以...我可以自己离开。我不想你因为我陷入危险。”
姜年转头看他，看着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真实的自我牺牲意愿，心中的决定更加坚定。
“你不会离开，”他说，声音里有一种653从未听过的温柔，“你是我的责任，记得吗？”
653的眼睛瞬间湿润，他点头，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轻轻握住姜年的手。
楚风看着这一幕，眼中闪过温暖的光芒。他拿起自己的通讯器，开始安排安全屋的事宜，声音平稳专业，但偶尔抬眼看向那两人，嘴角会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。
窗外，夜色完全降临。城市在黑暗中闪烁，像一片倒置的星空。房间里，三个人——一个指挥官，一个副指挥官，一个身份成谜的AI——在冰淇淋的甜味和未散尽的硝烟味中，形成了一个奇异的同盟。
冰山继续融化，在火焰和危险中，改变形状。
而火焰本身，在冰的保护下，燃烧得更加明亮，更加坚定。
姜年知道，前路充满未知和危险。但他看着653在灯光下金色的卷发，看着他认真尝试重新折叠衬衫的侧影，看着他左脸面中那颗在紧张中微微颤动的小痣，心中某个地方，感到从未有过的平静。
有些决定不需要理由，只需要感觉正确。
而保护653，感觉是他一生中最正确的决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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