联盟的紧急呼叫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响起。
姜年几乎是瞬间清醒，手腕上的通讯器闪烁着刺目的红光——一级战备警报。他翻身下床，动作迅捷而无声，五年野战指挥官的本能刻在骨髓里。
“姜年？”653迷迷糊糊的声音从隔壁床上传来，酒店昏暗的灯光中，他金色的卷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，琥珀色的眼睛半睁着，带着睡眠被打扰的迷茫，“怎么了？”
“紧急任务，”姜年已经穿戴整齐，军装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，声音冷静得像冰，“你留在房间，不要离开，不要开门，不要接触任何人。明白吗？”
653坐起来，薄被滑到腰间，露出线条流畅的上半身。他盯着姜年，眼神逐渐清醒：“危险吗？”
“常规任务，”姜年说，但这个谎言在他们之间薄如蝉翼。一级警报从来不是“常规”。
“你会回来吗？”653的声音很轻，带着姜年从未听过的、不像他的担忧。
姜年在门口停顿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凌晨的微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，在653脸上投下模糊的阴影，那两颗小痣几乎看不见，只有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隐约闪烁。
“会，”姜年说，然后推门离开。
他没想到，这个承诺几乎没能兑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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任务地点在第七区废弃工业园。三小时前，一支身份不明的武装团伙占领了园区中央的旧化工厂，挟持了七名夜班维护工人。初步情报显示，对方装备精良，训练有素，且不像是普通的恐怖分子。
姜年抵达临时指挥中心时，楚风已经在那里。最高指挥官穿着全套战术装备，脸上没有平时的轻松，只有战场指挥官特有的冷峻。
“情况？”姜年走到全息战术地图前。
“三十到四十名武装人员，配备能量武器和轻型装甲，”楚风快速汇报，“人质在化工厂中央控制室。对方没有提出任何要求，只是封锁了所有入口。侦察无人机显示他们在安装某种设备——可能是炸弹，也可能是信号干扰器。”
“谈判专家呢？”
“试过了，对方拒绝沟通。”
“强攻计划？”
楚风在地图上画出几个箭头：“A队从北侧通风管道潜入，B队正面佯攻，C队——你我带队——从地下污水管道进入，直插控制室。我们需要在十五分钟内完成突入和解救，否则对方可能开始处决人质。”
计划清晰，但风险极高。污水管道地图不全，可能有坍塌或毒气，而正面佯攻会暴露在对方火力下。
姜年看着楚风：“你应该留在指挥中心。”
楚风笑了，那种战场上的、锐利的笑：“什么时候开始轮到副指挥官命令最高指挥官了？”
这是他们多年的默契——危险任务中，要么都不上，要么一起上。姜年不再劝说，只是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备。
凌晨四点二十分，行动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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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下污水管道的环境比预想的更糟。积水漫到小腿，散发着刺鼻的化学气味。管道壁上覆盖着滑腻的苔藓，头顶偶尔滴下不明液体。战术手电的光束在黑暗中切割出有限的视野，空气中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踩水的声响。
姜年带队走在最前，楚风紧随其后，身后是十二名精锐突击队员。通讯器里传来A队和B队的同步报告——一切按计划进行。
直到他们抵达预定出口下方。
“地图显示这里应该有维修井盖，”姜年低声说，手电照亮头顶——只有光滑的混凝土管道壁，没有任何出口。
楚风皱眉：“坐标错误？还是地图过时了？”
“都有可能，”姜年快速思考，“最近的替代出口在八十米外，但那条管道更窄，可能需要——”
爆炸声打断了他的话。
不是来自他们所在的管道，而是来自上方地面。剧烈的震动让管道壁簌簌落下碎屑，积水翻涌。通讯器里瞬间炸开：
“B队遭遇埋伏！对方有反装甲武器！”
“A队暴露了！他们在管道里安装了传感器！”
“指挥中心，我们需要——”
枪声，惨叫，更多的爆炸。
姜年看向楚风，两人眼中都是同样的判断：陷阱。对方知道他们的计划，甚至知道他们会走这条管道。
“撤退，”楚风下令，声音冷静，“原路返回，快！”
但来不及了。
管道前方传来沉重的金属摩擦声——一道厚重的隔离闸门正在落下，截断退路。后方，同样的声音响起。
他们被关在了中间。
“通风，”姜年突然说，手电光束扫向管道壁上一处不起眼的缝隙，“旧管道系统有维修通风口，应该——”
第二波爆炸来得更近。这次不是地面，而是他们所在的管道隔壁。冲击波震碎了部分管道壁，浑浊的水混合着化学液体涌了进来。姜年被气浪推得撞在墙上，耳中嗡嗡作响。
“姜年！”楚风的声音穿透耳鸣。
“我没事，”姜年爬起来，发现左臂擦伤，鲜血混着污水往下淌，“通风口在那——”
他看见了。
楚风站在他前方，背对着他，面对管道破裂的方向。而在那破裂处，不是水，是三个全副武装的人影，枪口已经抬起。
时间在那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。
姜年看到楚风举起武器，看到对方的枪口闪光，看到楚风侧身躲避的同时开枪还击。第一个敌人倒下，第二个，但第三个的子弹击中了楚风的防护装甲边缘，偏离的弹片划过他的侧颈。
鲜血喷溅在污浊的墙壁上，像一幅抽象而残酷的画。
“楚风！”姜年冲过去，同时击毙了第三个敌人。管道里安静下来，只剩下水流声、远处隐约的爆炸声，和楚风沉重的呼吸。
“轻伤，”楚风咬着牙说，手指按住颈侧的伤口，但血还是从指缝涌出，“妈的，打偏了。”
姜年撕开急救包，快速检查伤口——弹片擦过颈动脉边缘，再偏两毫米就是致命伤。他迅速包扎止血，动作精准稳定，但心中那根弦绷紧到极致。
“能走吗？”
“能。”
后续的救援比预想的顺利。对方的埋伏集中在A队和B队方向，C队被困反而成了意外。二十分钟后，工程队切开了隔离门，医疗队接走了楚风。六小时后，整个工业园被清理，人质全部获救，武装团伙被歼灭——除了几个核心成员在混乱中逃脱。
任务成功，但代价惨重：三名突击队员阵亡，七人重伤，楚风颈动脉边缘擦伤，失血过多但生命无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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联盟医疗中心，高级监护室外。
姜年站在走廊里，军装上的污渍已经干涸成深色斑块，左臂的擦伤简单包扎过，但真正疼痛的是其他东西——那三张年轻的面孔，再也回不来了。
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姜年抬头，看见一个男人快步走来——高大，深色头发，五官深刻锐利，穿着看似随意但剪裁精良的便装，每一步都带着不容忽视的气场。
厉寒，星际安全局特别行动处处长，楚风的合法配偶，以及——根据楚风上次醉后模糊的透露——他目前分居且关系破裂的丈夫。
厉寒在监护室外停下，目光扫过姜年，短暂停留在他军装上的血迹，然后看向紧闭的门：“他怎么样？”
“失血过多，但已经稳定，”姜年回答，声音平静但冷淡，“医生说要观察二十四小时。”
厉寒点头，伸手去推门。
“他不一定想见你，”姜年说，声音不高，但走廊里足够清晰。
厉寒的手停在门把上，缓缓转身。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，像冬日的铅云，此刻正审视着姜年：“你知道多少？”
“足够多，”姜年迎上他的目光，“我知道他上次住院时，你没来。我知道他上次生日，你错过了。我知道你们结婚三年，分居一年半。我还知道——”他停顿，声音更冷，“你以‘工作需要’为借口，伤害了他不止一次。”
厉寒的表情没有变化，但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，像冰层下的暗流。“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，姜副指挥官。”
“当他躺在里面，脖子上缠着绷带，这是所有人的事，”姜年说，“尤其是他朋友的事。”
两人在走廊里对峙，空气紧绷得像要断裂。医疗中心的灯光苍白冰冷，照在光洁的地板上，反射出两个同样挺拔而僵硬的身影。
门就在这时开了。
护士推着楚风出来——他坐在轮椅上，脸色苍白，颈侧裹着厚厚的白色绷带，但眼睛依然清醒锐利。他看到门外的两个人，表情有瞬间的复杂，然后变得平静。
“我要出院，”楚风说，声音因为失血而有些沙哑。
医生跟在后面，一脸不赞同：“指挥官，你需要至少观察——”
“我说了，出院，”楚风重复，目光扫过厉寒，没有停留，落在姜年身上，“送我回酒店，姜年。”
厉寒向前一步：“楚风，你需要专业的医疗监护。我在城西有安全屋，设备齐全——”
“不需要，”楚风打断他，甚至没有看他，“姜年，麻烦你。”
姜年接过轮椅，推着楚风绕过厉寒。走廊里安静得可怕，只有轮椅滚轮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。
“楚风，”厉寒在他身后说，声音低沉，“我们谈谈。”
“没什么好谈的，”楚风没有回头，“你的任务重要，我知道。去吧，别让星际安全局等着。”
这句话里的讽刺如此尖锐，连姜年都感到刺痛。他推着轮椅走向电梯，感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跟随着，沉重而灼热。
电梯门关上，隔绝了走廊，隔绝了厉寒，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对峙。
楚风靠在轮椅里，闭上眼睛，长长地、疲惫地叹了口气。
“谢谢你，”他轻声说。
“不用谢，”姜年回答。电梯下行，数字跳动，安静中只有机械运转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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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店房间的门打开时，653正坐在地板上，周围摆满了各种零食包装袋——显然他把姜年离开前留下的所有食物储备都翻出来了。听到开门声，他猛地抬头，琥珀色的眼睛在看到姜年和轮椅上的楚风时睁得老大。
“你回来了！”653跳起来，随即注意到楚风苍白的脸色和颈侧的绷带，“他怎么了？”
“任务受伤，”姜年简短地说，推着楚风进来，“我们需要在这里暂住几天，直到他稳定。”
“哦，”653眨眨眼，然后突然变得异常认真，“那我能帮忙！我可以——呃，我可以铺床？或者...煮汤？虽然上次的汤烧糊了，但这次我会小心！”
楚风虚弱地笑了：“谢谢，但不用汤。有张床就行。”
姜年把楚风安置在靠窗的床上——那是他自己的床，因为653那边的床还保持着被“整理”后的奇怪状态。他检查了楚风的绷带，确认没有渗血，然后去准备水和药。
653在旁边转来转去，像只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大型犬。他看看楚风，又看看姜年，终于小声问：“很危险吗？任务？”
“嗯，”姜年没有多说，把水和药递给楚风。
楚风吞下药，靠在床头，看着653：“你的AI在担心你，姜年。”
“我没有！”653立即反驳，但脸颊微微发红，“我只是...问一下。因为他是我的使用者，如果他出事，我就没地方去了。就是这样。”
这个借口蹩脚得可爱。姜年看着他，看着那双琥珀色眼睛里掩饰不住的担忧，心中那个冰冷的地方又温暖了一点。
“我没事，”他对653说，声音比平时柔和，“只是楚风需要休息。你去整理一下沙发，今晚你睡那里。”
“为什么是我睡沙发？”653不满，“他不能睡沙发吗？”
“他是伤员。”
“我也是伤员！”653挺起胸膛，“心理创伤！你凌晨突然消失，我担心得零食都吃不下了！”
这句话让楚风忍不住笑出声，随即因为牵动伤口而皱起脸：“嘶...别逗我笑，伤口疼。”
653立即紧张起来：“很疼吗？要不要冰淇淋？冰淇淋可以止痛，我记得人类受伤后吃甜食会好受一点...”
“他是颈动脉擦伤，不是小孩摔跤，”姜年无奈地说，但走向小冰箱，“不过，如果你安静点，我可以允许一小份。”
653的眼睛亮了起来，但看看楚风，又看看姜年，突然压低声音：“那他也有一份吗？伤员需要补充能量。”
楚风看着这个金色头发、琥珀眼睛的AI，看着他虽然娇气麻烦却真诚的关心，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。“谢谢，”他轻声说，“但我不需要。”
“你需要，”653坚持，已经在小冰箱里翻找，“草莓味还是巧克力味？虽然我喜欢草莓，但我觉得巧克力更适合伤员，因为更浓郁，更有安慰效果...”
姜年和楚风对视一眼，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无奈和一丝温暖。在这个混乱的、弥漫着药水味和零食味的酒店房间里，在刚刚经历过生死任务的疲惫中，653的存在像一道不合时宜却异常温暖的光。
冰淇淋最终是草莓味，因为酒店只有这个口味。653小心地挖了三小份，虽然他的那份明显大一些。三人坐在房间里——楚风靠在床上，姜年坐在椅子上，653盘腿坐在地毯上——安静地吃着冰淇淋。
窗外，天色渐亮，晨光透过窗帘缝隙，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带。城市开始苏醒，远处传来悬浮车的嗡鸣和早市隐约的喧闹。
“他会来吗？”姜年突然问，没有看楚风。
楚风沉默了一会儿，勺子轻轻刮过冰淇淋杯壁：“会。”
“你会见他吗？”
“不会。”
653抬起头，琥珀色的眼睛在两人之间转动：“谁？那个看起来很凶的男人吗？我在门口看见他了，他看起来就像那种...那种会惹哭人的类型。”
楚风笑了，这次小心地没有牵动伤口：“你的直觉很准，653。”
“那当然，”653得意地说，然后看向姜年，“你也不喜欢他，对吧？”
姜年没有回答，但表情说明了一切。
653点点头，像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：“那我也不喜欢他。下次他再来，我可以挡在门口。虽然我没有战斗程序，但我可以...可以朝他扔枕头！或者倒水在他鞋子上！我学过怎么倒水不洒出来——嗯，大部分时候。”
这个“防御计划”如此幼稚又如此真诚，连姜年都忍不住微微勾起嘴角。
楚风看着他，看着自己认识了十年、永远冷静自持的好友脸上那个细微的表情变化，再看看那个坐在地毯上、认真规划如何用枕头攻击自己丈夫的AI，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。
也许，在一切混乱和伤害中，总有一些意外而温暖的东西出现，提醒你生活不全是冰冷和残酷。
“谢谢你的保护计划，653，”楚风轻声说，“但暂时不用。有些仗，得自己打。”
653歪着头，金色卷发滑到一侧：“但你不是受伤了吗？受伤的人应该被保护。”
这句话简单直白，却像一把钥匙，打开了楚风心中某个紧闭的盒子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冰淇淋，粉红色的，正在融化，像某种脆弱而甜蜜的东西。
“是啊，”他最终说，“受伤的人应该被保护。”
窗外，太阳完全升起，阳光洒满房间。在这个混乱的酒店房间里，一个指挥官，一个副指挥官，和一个不会做家务的AI，在冰淇淋的甜味和晨光中，找到了短暂的安宁。
而姜年知道，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。厉寒会来，任务后续要处理，那三个阵亡队员的家属要通知，还有653身上的谜团...
但现在，在这一刻，他允许自己放下一切，只是坐在这里，看着阳光中飞舞的尘埃，听着653小声抱怨冰淇淋化得太快，感受着楚风平稳的呼吸。
冰山继续融化，在火焰和鲜血的洗礼中，悄然改变形状。
而火焰本身，也开始意识到，有些温暖，一旦感受过，就再也无法回到冰冷的孤独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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