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穿过樱花树的枝叶,落在爱德文苍白的脸上。
他依旧单膝跪在草坪上,脊背微微佝偻,周身的古灵仙族魔力紊乱不堪,连维持身形都有些吃力。
黑魔法被彻底清除的剧痛还在四肢百骸里蔓延,可比起身体上的痛,心底翻涌的愧疚与悔恨,才是真正让他喘不过气的东西。
他看着安祀予靠在樱花树上的身影,沉默了许久,终于再次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。
“阁下,您或许觉得,拉贝尔大陆是充满光明与和平的净土。”
“可事实上,这片大陆,早就已经烂到根里了。”
这句话一出,在场的三个精灵王都愣住了。
椿下意识地皱起眉,厉声开口:“你胡说什么?!”
“拉贝尔是所有花仙和精灵王的家园,普普拉女神一直守护着大陆的和平,怎么可能像你说的这样?”
她从小在拉贝尔大陆长大,在她的认知里,拉贝尔就是最美好的地方,普普拉女神就是绝对的光明与正义。
爱德文这句话,几乎是推翻了她从小到大的所有认知。
山梦也轻轻摇了摇头,温柔的眸子里满是不认同。
“爱德文大人,就算你做错了事,也不该这样诋毁拉贝尔,诋毁女神。”
“如果不是女神一直守护着大陆,雅加的黑暗势力早就席卷整个拉贝尔了。”
红雨操控着藤蔓在指尖绕了一圈,杏眼里满是警惕。
“你不会是又想耍什么花招吧?想挑拨我们对拉贝尔的信任?”
爱德文苦笑了一声,缓缓抬起头,眼底满是无尽的疲惫与悲凉。
“我没有挑拨,也没有胡说。”
“这些,都是我在被黑魔法操控的这些年里,一点点看清的真相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终于将拉贝尔大陆隐藏了千百年的秘闻,一字一句地揭开。
古灵仙族作为拉贝尔大陆最古老的王族,早已在内斗中四分五裂。
旁支觊觎王位,暗中勾结黑暗势力,库库鲁王子身上的诅咒,从来都不是雅加一人所为,而是古灵仙族内部的叛徒与雅加联手布下的死局。
他们宁愿看着王族唯一的继承人被诅咒折磨,也不愿意让一个未成年的孩子,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王位。
三个精灵王听得目瞪口呆,脸上的不认同渐渐被震惊取代。
她们从来都不知道,古灵仙族内部,竟然还有这样肮脏的内斗。
爱德文的声音顿了顿,语气里的悲凉更重。
“而普普拉女神,她从来都不是你们眼里,绝对公正无私的神明。”
这句话一出,三个精灵王瞬间变了脸色。
椿猛地向前一步,周身的寒气瞬间暴涨,厉声呵斥:“住口!不许你污蔑女神!”
可安祀予却抬手,轻轻拦住了暴怒的椿。
他靠在樱花树上,指尖捻着一张泛着微光的库洛牌,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意外,淡淡开口:“让他说。”
爱德文对着安祀予深深鞠了一躬,继续说了下去。
他说起了花之法典散落地球的真相,从来都不是黛薇薇情急之下的意外,而是普普拉女神默许,甚至暗中推动的结果。
女神早就预知到了雅加的阴谋,也早就选好了夏安安这个所谓的“命定花仙魔法使者”。
她算准了花之法典会散落到地球,算准了夏安安会和椿缔结契约,算准了这个地球女孩会为了守护家园,拼尽全力集齐精灵王,最终成为对抗雅加的棋子。
“她从来没有问过夏安安愿不愿意,从来没有问过她,想不想背负起两个世界的命运。”
爱德文的声音里满是自嘲,“而我,黛薇薇,库库鲁,我们所有人,都只是女神这场棋局里,用来推动棋子前进的工具罢了。”
“她看着雅加的黑暗势力一点点壮大,看着我被黑魔法操控,看着古灵仙族内斗不断,却从来没有真正出手阻止过。”
“因为只有拉贝尔永远处在危机之中,她这个光明女神,才能永远被所有人敬仰,永远站在至高无上的位置上。”
草坪上彻底安静了下来。
三个精灵王站在原地,浑身僵硬,脸上满是不敢置信的茫然。
她们怎么也不敢相信,自己一直敬仰、一直信奉的普普拉女神,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。
原来她们誓死守护的花之法典,原来她们散落地球的宿命,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算计。
安祀予听完,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意外的神色。
他早就猜到了。
从他知道夏安安是所谓的命定使者,知道花之法典刚好散落到夏安安家后院的那一刻起,他就知道,这场所谓的救世,从来都不是意外。
他抬眼看向爱德文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。
“所以,你跟我说这些,是想做什么?”
爱德文猛地抬起头,眼底满是恳切,再次对着安祀予深深低下头。
“阁下,我知道,拉贝尔亏欠了您,亏欠了夏安安,亏欠了所有被卷入这场纷争的精灵王。”
“所有的罪责,都该由我们这些人来承担,和拉贝尔大陆的普通花仙,和那些无辜的精灵无关。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哀求,甚至带着一丝卑微。
“我求您,不要踏平拉贝尔,不要让整个大陆,为我们这些人的错误买单。”
“您想要什么,不管是花之法典的精灵王,还是古灵仙族的至宝,只要我能做到的,我都愿意给您。哪怕是废掉我的魔力,让我给您做牛做马,我都毫无怨言。”
他说完,再次深深伏下身,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上。
古灵仙族最骄傲的魔法师,此刻放下了所有的尊严与骄傲,只为了求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类,放过自己的家园。
可安祀予听完,却只是低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动容,只有满满的不屑与冷冽。
“你求我?”
“你凭什么求我?”
他缓步走到爱德文的面前,垂眸看着伏在地上的人,语气平淡,却字字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“雅加带着黑暗势力来地球的时候,你怎么不求她放过地球?”
“你被黑魔法操控着,扬言要毁掉半个城市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,这里的普通人也是无辜的?”
“普普拉算计着让一个地球女孩,替她背负两个世界的命运的时候,你怎么不求她,放过那个无辜的孩子?”
“现在,轮到拉贝尔要为自己的算计付出代价了,你倒想起求我了?”
每一句话,都像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爱德文的心上。
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,嘴唇哆嗦着,却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。
因为安祀予说的,全都是事实。
他没有资格求安祀予放过拉贝尔,更没有资格替那些无辜的人,原谅拉贝尔犯下的错。
安祀予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,语气里没有半分同情。
“收起你那套可笑的哀求。”
“我做事,从来都讲究有怨报怨,有仇报仇。”
他转身,重新靠回樱花树上,抬眼望向拉贝尔大陆的方向,薄唇轻启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,清晰地传到了爱德文的耳朵里。
“回去告诉普普拉,也告诉躲在黑暗里的雅加。”
“洗干净脖子等着。”
“用不了多久,我会亲自上门,跟你们好好清算一下,这笔打扰地球安宁的账。”
这句话落下,爱德文的身体猛地一颤。
他终于明白,眼前这个人类,从来都没有想过息事宁人。
他是真的要踏平拉贝尔神殿,荡平黑暗城堡,让所有算计过这场纷争的人,都付出应有的代价。
他张了张嘴,还想再说什么,可对上安祀予那双冰冷的眸子,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他知道,自己再说什么都没用了。
他能做的,只有回去,把这句话,原封不动地带给拉贝尔的两位掌权者。
爱德文缓缓站起身,对着安祀予再次深深鞠了一躬。
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,转身抬手,指尖凝聚起残余的魔力,撕开了一道通往拉贝尔大陆的空间裂隙。
凛冽的风从裂隙中吹出来,带着拉贝尔大陆独有的花香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安祀予的背影,踉跄着迈步走进了裂隙之中,身影很快消失在了空间乱流里。
空间裂隙缓缓闭合,仙女座公园再次恢复了平静。
只有草坪上残留的焦黑痕迹,证明着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,真实发生过。
椿看着闭合的空间裂隙,轻轻咬了咬唇,转头看向安祀予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。
“主人,爱德文说的……都是真的吗?普普拉女神,真的一直在算计我们?”
安祀予垂眸,看着她茫然的样子,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头顶,没有回答。
真相如何,她们心里已经有了答案。
就在这时,安祀予的眉峰微微一动。
他抬眼,看向公园西侧的密林方向。
一股带着幻境之力的花仙精灵王气息,正在那里剧烈波动。
蝴蝶花精灵王琼,正在用她的幻境之力,制造出层层叠叠的谜题迷宫,将几个误入密林的孩子,困在了幻境之中,哭喊声正隐隐约约地从密林里传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