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影里,李马克猛地攥紧了拳头,就要冲出去,被李帝努和李楷灿死死拉住。“哥!规则!”李楷灿在他耳边急道,声音也在发抖。
男人似乎打了一巴掌还不解气,又踹了女孩一脚,看着她痛苦地蜷缩下去,才骂咧咧地弯腰捡起地上那几个空酒瓶:“滚回去!看着你就烦!再弄不来钱和酒,看老子不打死你!”他拎着酒瓶,摇摇晃晃地,朝着巷子深处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、油漆剥落的矮门走去。
女孩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,才艰难地爬起来。她擦了擦嘴角的血,捡起那个脏兮兮的空饭盒,低着头,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,默默跟在那摇晃的背影后面,走向那扇门。进门之前,她极快地、几乎无法察觉地,朝李泰容他们藏身的阴影方向瞥了一眼。
那眼神依旧空洞,但李泰容似乎在其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、更深的东西,像是某种……确认?还是绝望的认命?
门“吱呀”一声关上了,隔绝了里面昏黄的光,也隔绝了可能传来的任何声音。
巷子里恢复了死寂,只有血月无声俯瞰。
“跟上去吗?”郑在玹摸着完好但仿佛仍在隐痛的额头,低声问。
李泰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,摇了摇头:“直接跟进去太危险。‘家规’……我们还没弄明白全部。先看看周围环境,找找线索,确定我们的‘身份’和可以活动的时间、范围。”
他们小心翼翼地探索这条后巷和相连的几条污秽小道。这里是城市最肮脏破败的角落,房屋低矮密集,墙壁布满污渍和涂鸦,空气中始终弥漫着垃圾和排泄物的臭味。偶尔有面目模糊、眼神麻木的居民佝偻着走过,对他们这群衣着突兀的人投来冷漠或警惕的一瞥,但无人上前搭话。
他们很快发现了“规则”的更多痕迹。比如,试图离开这片街区时,会感到无形的屏障和强烈的晕眩感,仿佛在警告“越界”。又比如,当他们试图向某些看起来稍微和善一点的居民打听“那家人”或者“那个女孩”时,对方要么摇头匆匆走开,要么露出惊恐的神色,低声说“别多管闲事”、“她爸不好惹”。
时间在压抑的探索中流逝。血月的位置似乎没有变化,但根据身体的疲劳感和饥饿感,他们推测大概过去了几个小时。
终于,那扇矮门再次打开。
男人骂骂咧咧地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空酒瓶和一个破布包,看样子是又要出去买酒或者找“乐子”。他瞥了一眼巷子里(李泰容他们早已躲藏起来),哼了一声,摇晃着离开了。
机会。
李泰容立刻打了个手势。留下李马克和李楷灿在巷口望风,他带着郑在玹、李永钦、李帝努等人,迅速而无声地靠近那扇门。
门没锁,或者说,锁已经坏了。轻轻一推,“吱呀——”
一股难以形容的霉味、劣质酒精味、还有隐约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,扑面而来。屋内比外面更加昏暗,只有一盏瓦数极低的灯泡散发着昏黄的光。家具破旧不堪,地上满是烟蒂和空酒瓶。墙壁上有大片可疑的深色污渍。
女孩就蜷缩在角落一张用木板和破棉絮搭成的“床”上,背对着门,肩膀微微起伏。听到门响,她受惊般猛地坐起,回头看来。看到是他们,她眼中的恐惧稍减,但立刻被焦急取代。
“你们……怎么进来了?快出去!被他看到……”她声音沙哑,急切地挥手。
“他暂时出去了。”李泰容环视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,心不断往下沉,“你……一直住这里?”
女孩低下头,默认了。她下意识地拉了一下过短的袖口,想遮住手臂上更多的淤青和旧伤。
“你妈妈呢?”李永钦问,语气尽量温和。
女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声音更低了:“……走了。很早以前。”不愿多谈。
“我们需要在这里‘住’七天。”郑在玹试着说,“你知道……我们该怎么……”他一时不知如何描述自己的“身份”。
女孩抬起头,看了看他们华丽的衣服,眼中掠过一丝茫然,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,指了指屋角一堆更破旧的、散发着馊味的被褥和杂物:“那里……也许可以。晚上,他喝醉了,就……看不见。”她的声音里没有多少希望,只是一种麻木的陈述。
“任务要求保证至少一个‘家人’存活,”李帝努低声对李泰容说,“她是关键。但那个男人……是最大的威胁。不能攻击,难道只能看着?”
问题无解。气氛沉重。
接下来的“时间”里,他们勉强在这个所谓的“家”中找到了立足点。男人回来时,他们就尽量隐藏在角落的阴影里,或躲到狭小恶臭的厨房(几乎无法称之为厨房)。男人醉醺醺的,大部分时间不是喝酒就是倒头大睡,偶尔醒来,对女孩非打即骂,索要钱财(女孩靠捡垃圾和偶尔偷窃得来的一点零钱根本满足不了他),对屋里多出来的几个“模糊影子”(或许在他们眼中,闯入者的存在感被规则削弱了)似乎没有明确的认知,只是烦躁地骂几句“哪来这么多晦气”。
每一次男人施暴,对躲藏的成员们都是一次折磨。他们攥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,却不敢妄动。上一次郑在玹的死亡和那无形的惩罚,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。
他们也尝试在男人外出时与女孩沟通,给她偷偷留下一点从自己演出服口袋里摸出的、在这个世界似乎也能使用的奇怪硬币(或许是“副本点数”的具象化?),或者试图给她处理伤口。女孩最初惊恐抗拒,后来渐渐麻木地接受,但眼神依旧空洞,很少说话,问起她的名字,她也只是摇头。
“我叫……赔钱货。”有一次,在男人又一次殴打后,她蜷缩在角落,看着地上某处污渍,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,“或者,小杂种。别的……没有。”
李泰容感到心脏被狠狠揪了一下。
血月似乎永远不会落下,但身体的生物钟告诉他们,“第一天”快要过去了。男人的鼾声在屋内响起,如同不祥的闷雷。
女孩悄悄挪到他们藏身的角落附近,声音细若游丝:“夜里……别出声。无论听到什么。”
她的眼神在昏黄灯光下,依旧没有什么神采,但李泰容总觉得,那深处似乎有了一点极细微的不同,不是希望,而是一种……更沉重的疲惫。
深夜(或者说,在这个副本认知的“深夜”),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果然从里间传来。不是打骂,而是更黏腻、更令人不适的窸窣声,夹杂着男人含混的嘟囔和女孩极力压抑的、破碎的呜咽。
黑暗的角落里,所有成员都绷紧了身体,黑暗中能听到彼此粗重压抑的呼吸和牙齿紧咬的咯咯声。李泰容感到一股冰冷的怒火和强烈的无力感在血管里奔流冲撞,几乎要将他撕裂。
不能动。规则。惩罚。存活。
这些冰冷的词汇压垮了冲动。
声音持续了很久,终于平息。死寂重新降临,比之前更加沉重。
不知又过了多久,里间传来拖拽的声音。然后是那个男人带着浓浓睡意和厌烦的嘟囔:“……脏死了……滚出去弄干净……”
轻微的、踉跄的脚步声靠近门口。门被轻轻打开,一个瘦小的身影挪了出去,走向院子角落一个漏风的、肮脏的棚子(那是厕所兼冲洗处)。
李泰容在黑暗中,借着门缝透进的一丝微弱血月光,看到女孩走过的地面上,留下了一些深色的、湿润的痕迹。
他闭上了眼睛。
第二天、第三天……时间在压抑、恐惧和持续的折磨中缓慢推进。他们逐渐摸索出一些规律:男人的暴力发作有周期性,与酒精摄入量高度相关;女孩外出的时间和路线相对固定,主要是捡垃圾和去几个固定的、可能买到最便宜食物的地点;这个“家”的物资极度匮乏,他们自己也开始感到饥饿和体力下降。
他们尝试过更主动的干预。比如,在女孩外出时悄悄跟随保护(发现只要不直接与“父亲”冲突,似乎没有触发惩罚);比如,试图用更隐蔽的方式破坏男人的酒瓶或偷藏他的钱(但效果甚微,且风险极高);比如,绞尽脑汁想给女孩传递一些“反抗”或“逃跑”的念头,哪怕只是让她藏一点食物。
但女孩的反应始终是恐惧和回避。她的眼神大多数时候是空的,偶尔看向他们时,会流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,像是感激,又像是哀求他们别再“惹事”,更深处,是一种深深的麻木,仿佛灵魂已经提前离开了这具备受摧残的躯体。
“她好像……没有‘觉醒’。”郑在玹在一次短暂的、安全的间隙里,忧心忡忡地低声说,“就像设定好的程序,只是重复恐惧和承受。”
“上一次循环,她最后……”李泰容想起女孩被拖走前那个微弱的摇头和口型,“她好像知道我们会失败。这一次……她的眼神,有时候我觉得她记得什么,但很快又没了。”
“必须想办法打破这个循环。”李永钦眼神锐利,“不能总等着那个男人施暴,我们被动躲避。任务要求她存活,但她现在的状态……随时可能崩溃,或者被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所有人都明白。那个男人下手没有轻重,上一次女孩就是被活活打死的。
第四天下午,男人又一次酩酊大醉地回来。这次他没有立刻施暴,而是红着眼睛,把女孩叫到面前,逼问一笔他臆想中“应该存在”的钱。
女孩自然拿不出来。
男人的暴怒达到了新的高度。他抄起了墙边一根生锈的铁棍。
“说!钱藏哪儿了!是不是给你那个跑了的老娘了?啊?!”铁棍带着风声挥下。
“住手!”李泰容再也无法忍耐,从藏身处冲了出来,没有攻击,只是试图用身体去挡,同时大喊,“钱我们给你!别打她!”
其他成员也下意识地冲了出来,围成半圈,将吓呆的女孩隐隐护在身后。
男人动作顿了一下,浑浊的眼睛扫过他们,似乎比之前更清晰地“看到”了他们,脸上露出被挑衅的暴怒和一种诡异的兴奋:“你们……果然是一伙的!藏在我家里想偷东西?还想护着这个贱种?”
他放弃了逼问女孩,铁棍指向李泰容:“把钱交出来!不然老子连你们一起收拾!”
【警告:检测到对‘父亲’角色的严重妨碍与挑衅行为。违反‘家规’:尊敬家长,维护家庭安宁。】
冰冷的电子音响起。
无形的压力骤然降临,比上一次更沉重、更粘稠。所有成员都感到身体一沉,动作变得迟缓,呼吸困难。
男人却似乎不受影响,或者说,被这“规则”的力量所鼓舞。他狞笑着,挥舞铁棍砸来!
“散开!”李永钦厉声道。
但他们动作慢了。铁棍擦着李泰容的肩膀划过,火辣辣的疼。李帝努试图从侧面撞开男人,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,摔倒在地。
男人目标明确,铁棍再次举起,狠狠砸向被护在中间、已经吓傻了的女孩头顶!
千钧一发之际,离女孩最近的李楷灿不知哪来的力气,猛地扑过去,将女孩撞开!
“砰!”
铁棍砸在了李楷灿的背上。他闷哼一声,扑倒在地,口中溢出血沫。
“楷灿!”郑在玹目眦欲裂。
男人见没打中女孩,更加暴怒,抬脚就要去踹地上的李楷灿。
就在这时,一直呆立不动、仿佛失去灵魂的女孩,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、不似人声的尖叫。她不是冲向男人,也不是逃跑,而是猛地弯腰,捡起了地上一个碎裂的酒瓶茬口,用尽全身力气,朝着男人的小腿狠狠扎去!
“噗!”
锋利的玻璃刺破了肮脏的工装裤,扎进了皮肉。
男人吃痛,大吼一声,反手一巴掌将女孩扇飞出去。女孩瘦小的身体撞在墙上,滑落下来,额头磕破了,鲜血直流,手里还紧紧握着那片带血的玻璃。
【严重警告!‘家人’对‘父亲’角色造成伤害!严重违反核心‘家规’!】
电子音变得尖锐刺耳。
整个空间仿佛都震动了一下。无形的惩罚力量不再是针对成员,而是如同潮水般涌向那个蜷缩在墙角的、满脸是血的女孩。
女孩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,眼睛翻白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怪响,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脖颈,正在一点点收紧。
“不——!”李泰容嘶吼,拼命想冲过去,但那股压制他们的力量同样强大。
男人捂着小腿的伤口,看着在地上痛苦抽搐的女孩,脸上的暴怒渐渐被一种残忍的快意取代。“反了……反了天了……这就送你跟你那贱人妈团聚……”
他拖着伤腿,一步步走向女孩,再次举起了那根沾着李楷灿血迹的铁棍。
成员们绝望地看着,挣扎着,却无法移动分毫。李楷灿倒在地上,意识模糊。郑在玹、李永钦、李帝努等人被无形的力量压得跪伏在地。
女孩的抽搐渐渐停止,瞳孔开始涣散。在铁棍落下的前一瞬,她的目光,似乎极其艰难地,转向了李泰容他们的方向。
那双一直空洞、麻木、盛满恐惧的眼睛里,此刻竟然有了一丝极其微弱、仿佛错觉般的……清明?
像是终于认清了什么。
又像是终于耗尽了什么。
她的嘴唇,几不可察地动了动。
没有声音。
但李泰容再次读懂了。
不再是“快走”。
而是……“对不起”。
沉重的铁棍落下。
鲜血飞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