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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手帕

朱苏:过期的并肩(短篇合集)

Summary:70年代,爱情还是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

柳巷的梧桐开始落叶了。一片接一片,打着旋儿往下坠,落在青石板上,发出干而脆的声响。朱志鑫把最后几根竹篾码整齐,拿麻绳捆了,搁在墙根底下。抬起头的时候,正好看见苏新皓从对面门里出来,手里端着搪瓷盆,盆沿搭着一方白底蓝格子的手帕。

水泼在街面上,洇出一块深色的湿痕。苏新皓直起腰,看见朱志鑫,抿着嘴笑了一下。那笑很短,像蜻蜓点水,但朱志鑫看见了。

朱志鑫三岁那年的春天,苏新皓家搬进了对门。搬家那天下了小雨,土路泥泞,苏新皓他妈抱着襁褓里的孩子跨过门槛,雨水打湿了包袱皮一角。朱志鑫趴在自家门框上往外看,看见那个小小的婴儿裹在蓝布襁褓里,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脸,眼睛闭着,睫毛湿漉漉的。

朱志鑫他爸说,新邻居姓苏,从邻县来的,男人在供销社当会计。

那会儿朱志鑫还不懂什么叫邻居,他只好奇那个小婴儿什么时候能睁开眼跟他玩。他每天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等,等到第七天,苏新皓终于睁眼了。一双眼睛又黑又亮,盯着朱志鑫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。

朱志鑫也从板凳上跳下来,跑回家跟他妈喊,弟弟对我笑了。

苏新皓学会走路比别的孩子晚。一岁半了还摇摇晃晃的,走两步就要跌。朱志鑫就牵着他,从自家门槛走到苏家门槛,来回地走。苏新皓的小手攥着他的食指,攥得紧紧的,指节都泛了白。朱志鑫低头看他,看见他头顶的旋儿,软软的头发打着转,像一朵小小的漩涡。

“叫哥哥。”朱志鑫说。

苏新皓仰起脸,嘴张了张,发出含混的音节。朱志鑫听了半天,听出他在叫“鑫鑫”。后来说给大人听,大人们都笑,说这俩孩子倒比亲兄弟还亲。

上小学的时候,两人同班,坐同桌。苏新皓写字慢,一笔一划都要描半天,朱志鑫早写完了,就托着腮在旁边等。窗外的泡桐花开成一片淡紫,香气从窗缝里钻进来,苏新皓偶尔抬头,鼻尖上沾着蓝墨水的印子。朱志鑫拿袖子给他擦,墨迹洇开,反而更大了。苏新皓也不恼,只是笑,笑完接着低头写字。

有一次放学下大雨,两人都没带伞。朱志鑫把书包顶在头上,拉着苏新皓往家跑。跑到半路,苏新皓的鞋掉了一只,朱志鑫又折回去找。雨水灌进领口,顺着脊梁往下淌,凉得人打哆嗦。找到鞋回来的时候,苏新皓蹲在屋檐底下,缩成小小一团,看见朱志鑫,眼睛一下子就亮了。

“鞋。”朱志鑫把湿透的布鞋递过去。苏新皓接过来,没急着穿,先拿自己的衣摆把鞋面上的泥擦了擦。朱志鑫看见他手腕上蹭破了一块皮,红红的渗着血珠,就问疼不疼。苏新皓摇头,说鑫鑫跑回来找鞋,我不疼。

那天晚上朱志鑫发起了烧。他妈给他熬了姜汤,又拿热毛巾敷额头。迷迷糊糊的时候,听见窗玻璃被人轻轻敲了三下。他挣扎着爬起来,推开窗,看见苏新皓站在雨里,举着一把油纸伞,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方白手帕。

“我妈让我送来的。”苏新皓的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,“说裹在额头上能退烧。”

手帕是新的,白底蓝格子,边角还没绣字。苏新皓踮着脚从窗口递进来,指尖碰到朱志鑫的手背,也是凉的。朱志鑫接过手帕,想说句什么,喉咙却像被姜汤糊住了,只发出含糊的一声“嗯”。苏新皓又看了他一眼,才转身跑回去,油纸伞在雨里晃了晃,像一朵摇晃的蘑菇。

那方手帕朱志鑫用了三天。烧退了以后,他洗干净叠好,想还回去。敲开苏家的门,苏新皓他妈说新皓去上学了。朱志鑫把手帕交给阿姨,说谢谢。阿姨接过去看了看,忽然笑了,说这手帕就是给你绣的,你看角落上。

朱志鑫这才注意到,手帕边角上用蓝线绣了一个小小的“朱”字。

十五岁那年,两人一起考上了县里的高中。学校离家远,要住校。宿舍是八人间,上下铺,朱志鑫睡上铺,苏新皓睡他下铺。夜里熄了灯,朱志鑫翻个身,床板咯吱响一声,底下就传来苏新皓低低的声音:“还没睡?”

“没。”

“明天要考数学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沉默一会儿,苏新皓又说:“你上次答应教我那道几何题。”

朱志鑫从床上探下头,黑暗中看不清苏新皓的脸,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,躺在枕头上,眼睛大概也是睁着的。他说:“现在教?”

“算了,明天吧。”苏新皓的声音带着困意,“晚安,鑫鑫。”

“晚安。”

床板又咯吱响了一声,朱志鑫躺回去,望着天花板上漏进来的路灯光,黄色的,一小块,落在水泥灰的顶面上。隔壁床的呼噜声响起来了,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,呜——悠长的一声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

高中三年过得飞快。像泡桐花开了又落,落了又开。朱志鑫的个子蹿得很快,已经比苏新皓高出半个头了。苏新皓还是瘦,肩膀窄窄的,穿白衬衫的时候领口总有些空。他喜欢在衬衫口袋里别一支钢笔,银色的笔帽露出来一小截,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。

高考前那个春天,学校组织去看电影。片子是《冰山上的来客》,放映室里坐满了人,空气闷热,混着汗味和瓜子壳的气味。朱志鑫和苏新皓坐在最后一排,幕布上的光明明灭灭地映在脸上。放到一半,苏新皓忽然凑过来,嘴唇几乎贴着朱志鑫的耳朵,说:“我想去大城市。”

朱志鑫侧过脸,看见苏新皓的眼睛被银幕上的光照得亮亮的,里面映着一小片移动的光影。

“考去北京。”苏新皓又说,“或者上海。”

朱志鑫点点头。他的手在座位底下动了动,碰到苏新皓的手背。两个人的手都微微出汗,潮热的,贴在一起就没再分开。电影还在放,女主角在雪地里唱着一首歌,声音清亮亮的,飘得很远。苏新皓的手指慢慢收紧,扣进朱志鑫的指缝里,扣得很紧。

散场的时候,人群往外涌,把两人冲散了。朱志鑫站在原地等,看见苏新皓从人堆里挤出来,头发乱糟糟的,衬衫扣子还挤开了一颗。他看见朱志鑫就笑了,一边笑一边扣扣子,说人好多。朱志鑫伸手把他头发拨了拨,说走吧。

那年的高考,两人都考砸了。朱志鑫差三分,苏新皓差七分。分数下来那天,苏新皓在他家院子里坐着,坐了一下午。朱志鑫翻墙过去找他,看见他坐在石凳上,手里攥着那方白手帕,已经洗得发软发白了,边角的“朱”字也褪了色,模模糊糊的。

朱志鑫在他旁边坐下来。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,正开着花,红艳艳的,一朵一朵缀在绿叶中间。风吹过来,花瓣落了几片在苏新皓肩上,他也没拂。

“我妈说,”苏新皓开口,声音哑哑的,“让我去供销社顶我爸的班。”

朱志鑫没说话。他看着苏新皓侧脸的轮廓,下巴瘦得有些尖了,眼眶底下泛着青。

“你呢?”苏新皓问。

“我爸让我跟他学木工。”

石榴花又落了两片。苏新皓忽然转过头来,看着朱志鑫,眼睛红红的,但没有哭。他说:“志鑫,我们去北京吧。”

朱志鑫愣了一下。

“不去上学也行。”苏新皓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去工厂里做工,去街上摆摊,什么都行。我们一起去。”

朱志鑫看着他的眼睛,那里面有石榴花的红色,还有别的什么,沉甸甸的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他伸手,把苏新皓肩上的花瓣拈掉。指尖碰到苏新皓的脖子,那里的皮肤很烫,脉搏跳得很快。

“等我们二十五岁。”朱志鑫听见自己说,“二十五岁,我们一起去。”

苏新皓的睫毛颤了颤,像蝴蝶合拢翅膀。

“二十五岁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轻得像叹气,“好。”

那年秋天,苏新皓进了供销社,朱志鑫跟着他爸学木工。两人还是住在柳巷,还是门对门。只是苏新皓早上七点就要去上班,穿着蓝色的工装,推着自行车出门。朱志鑫有时候在院子里刨木头,听见对面门响,就抬起头。苏新皓会朝他摆摆手,然后跨上自行车,车链子哗啦啦地转,拐过巷口就不见了。

晚上苏新皓回来得晚,供销社忙的时候要盘货。朱志鑫就把晚饭多做一些,盛在搪瓷缸里,搁在两家中间的矮墙上。苏新皓回来的时候会看见,端起来,把缸子洗干净,再搁回墙上。有时候里面会多一个苹果,或者两块水果糖。

街坊邻居开始给两人说亲了。朱志鑫他妈说巷口王家的闺女不错,在纺织厂上班,人勤快。苏新皓他妈说隔壁街李老师的女儿好,有文化,说话温温柔柔的。朱志鑫每次都说不急,苏新皓也说不急。

“二十五岁之前不考虑。”朱志鑫对他妈说。

“二十五岁之前不谈。”苏新皓对他妈说。

两边的妈都嘀咕,说这俩孩子怎么回事,跟商量好了似的。但也没再催,毕竟二十五岁还早,一个二十二,一个快二十二,还有三年呢。

第三年的春天,苏新皓病了。

起初以为是感冒,低烧不退,吃了药也不见好。后来去县医院查,说是肺炎,要好好养着。苏新皓请了长假,在家里躺着。朱志鑫每天下了工就过去看他,给他带自己熬的粥,给他念报纸上的新闻。苏新皓瘦得厉害,颧骨支棱出来,眼睛显得格外大。

有一天下午,苏新皓精神好了一些,靠在床头,让朱志鑫把窗打开。四月的风吹进来,带着泡桐花的香气。苏新皓深吸了一口气,说香。朱志鑫坐在床边的凳子上,削着一个苹果。苹果皮一圈一圈地落下来,没断。

“志鑫,”苏新皓忽然说,“你还记得吗,小时候我们爬泡桐树。”

“记得。你爬到一半就不敢动了。”

“是你非让我爬的。”苏新皓笑了一下,“你说上面有鸟窝。”

“是有鸟窝。”朱志鑫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,搁在碗里,“里面是空的,鸟早飞走了。”

苏新皓接过碗,拿牙签戳了一块苹果放进嘴里,慢慢地嚼。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,照得皮肤几乎是透明的。他咽下去,说:“今年泡桐花开得真好。”

朱志鑫看着他,想说等你好起来我们一起去看,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说嗯。

苏新皓的病反反复复,到了夏天也没好利索。人还是瘦,饭也吃得少。他妈急得掉眼泪,又带他去市里的大医院看。检查做了一大堆,医生说是慢性病,得慢慢养,不能劳累,不能受凉。

从市里回来的那天傍晚,朱志鑫在巷口等着。远远看见苏新皓坐在自行车后座上,他爸推着车,他妈在旁边跟着。苏新皓看见朱志鑫,抬了抬手,嘴角动了动,想笑,又没笑出来。

朱志鑫走上前,接过苏新皓手里的布包。布包里是检查单和药,还有那方白手帕,叠得整整齐齐的,压在最上面。

晚上朱志鑫去苏新皓房里看他。苏新皓躺在床上,被子拉到下巴,只露出一张脸。房里没开灯,月光从窗格子里照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格一格的亮。

“志鑫。”苏新皓的声音很轻。

朱志鑫在床边坐下。黑暗中他伸出手,摸索着找到苏新皓的手,握住了。苏新皓的手很凉,骨节分明,指头像细竹竿。

“二十五岁,”苏新皓说,“还有多久?”

朱志鑫算了算。他二十三,苏新皓也二十三。还有两年。

“两年。”他说。

苏新皓沉默了一会儿。月光移了移,照在他的眼睛上,亮亮的,像蒙了一层水光。

“两年好长。”他说。

朱志鑫握紧了他的手,拇指摩挲着他的手背。皮肤薄薄的,几乎能摸到骨头的形状。他说:“不长。一转眼就到了。”

苏新皓没再说话。朱志鑫感觉到他的手指慢慢回握过来,很轻,像是怕用一点力就会碎掉。两个人就这么握着手,在月光里坐了很久。窗外的泡桐花还在开着,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进来,甜得有些发苦。

后来苏新皓睡着的时候,朱志鑫把手抽出来,轻手轻脚地走到窗前。月亮挂在天上,又大又圆,照着柳巷的青石板路,照着矮墙上那只空了的搪瓷缸。他站了一会儿,把窗轻轻关上。

那年冬天来得很早。十一月的风就割人脸了,街上的梧桐叶子落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着天。苏新皓又病了一场,这回更重,烧了整整五天。朱志鑫请假守在旁边,给他换额头的毛巾,喂他喝水。苏新皓烧得迷迷糊糊的,有时候喊妈,有时候喊鑫鑫。朱志鑫应着,他就安静下来。

退烧之后,苏新皓像是耗尽了力气,整天昏昏沉沉的睡。醒来的时候也睁着眼睛发呆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朱志鑫给他削苹果,他只吃两口就摇头。给他念报纸,他听着听着又闭上了眼。

腊月里的一天,太阳很好,难得的晴天。朱志鑫把苏新皓扶到院子里坐着,给他裹了厚厚的棉袄,又拿了毯子盖在膝上。苏新皓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晒太阳,睫毛在眼下投了小小的阴影。院子里的石榴树只剩枯枝了,但阳光落在上面,竟也泛出一点暖意。

“志鑫。”苏新皓没睁眼,忽然开口。

“嗯。”

“那方手帕还在吗?”

朱志鑫从口袋里掏出来。他一直带着,叠得方方正正的,边角的“朱”字已经几乎看不见了,只剩下一个淡蓝色的影子。他把手帕放在苏新皓摊开的掌心里。

苏新皓睁开眼,低头看了看。拇指摩挲着那个模糊的绣字,慢慢地,一下,又一下。过了很久,他抬起头,看着朱志鑫。阳光落在他脸上,他终于笑了一下,是那种久违的、像小时候一样明亮的笑。

“鑫鑫,”他说,“两年好长。”

朱志鑫蹲下来,把脸埋进苏新皓膝上的毯子里。他闻到了苏新皓身上药的气味,还有洗衣粉淡淡的香,混在一起,就是他从小闻到大的苏新皓的味道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毯子里传出来,闷闷的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。

“我们不等了。”

苏新皓的手落在他头发上,很轻很轻地摸了一下。那只手那么凉,又那么温柔。

开春的时候,柳巷的梧桐又发了新芽。苏新皓没能等到泡桐花开。他是三月里走的,那天下了点小雨,青石板路湿漉漉的,像被泼了一层墨。朱志鑫站在院子里,看着对面门上贴了白纸,有人进进出出,脚步都很轻。

他摸出口袋里的白手帕,叠了又叠,叠了又叠。边角的“朱”字已经完全看不清了,但他知道它在那里,绣在经纬之间,绣在布料的纹理里,绣在每一根洗得发软的棉线里。

他把手帕贴在心口,站了很久。雨停了,风里已经有了暖意。再过一个月,泡桐花就该开了。紫色的,一串一串的,从树枝上垂下来,整条巷子都是香气。

朱志鑫把白手帕重新叠好,放回口袋里。然后他转身,推开自己家的门,拿起墙角的刨子。木头在掌下发出温润的沙沙声,木屑打着卷落下来,一片,又一片,像那个春天怎么也落不完的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