^OOC 预警
推荐 BGM«像风一样»---薛之谦
「直到那天,我才突然发现,全世界都像你的背影,全世界都是我心跳的回声」
黄昏的练习室像个巨大的、盛满蜂蜜的玻璃罐。光斜斜地切进来,把漂浮的尘粒照成缓慢游动的金屑。音乐声震得地板嗡嗡低鸣,混杂着脚步声、喘息声、偶尔爆发出的几句嬉闹或指导。朱志鑫靠在镜墙边,汗水沿着下颌线滑落,洇湿了领口一小片深色。他的目光却像断了线的风筝,在攒动的人影里无意识地飘荡,掠过一个个汗湿的脊背、晃动的发顶。
又来了。那个背影。不高不矮,清瘦,练功服下隐约可见肩胛骨的形状,随着动作起伏,像栖息着一对振翅欲飞的蝶。头发被汗水浸得微绺,贴在脖颈上。像。太像了。心脏先于意识猛地一缩,一股酸涩的暖流猝不及防涌上喉头,冲得他鼻腔发酸。他几乎要迈开脚步,喉咙里那个名字滚烫,就要脱口而出——
那人转过身,是另一个队友,脸上带着训练后惯常的疲惫,朝他随意地点点头,走开了。
不是他。
紧绷的弦骤然松开,剩下的只有空茫的失落,和随之而来的、清晰的自我嘲弄。朱志鑫垂下眼,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运动裤的侧缝。又在找。朱志鑫,你是不是有病。他在心里骂自己,声音刻薄。苏新皓不就在这里吗?就在离你不到十米的地方,在镜子前扣那个总也做不好的发力动作。你看清楚,那是苏新皓,活生生的,触手可及的。你到底在人群里找什么?
可眼睛不听话。它们像有自己的意志,总在休息的间隙,在喝水的瞬间,在镜子的反光里,捕捉那些零散的、拼凑不起的“像”。一个侧脸的弧度,低头时脖颈弯曲的线条,甚至只是某个抬手抹汗的习惯性动作……心就像被细小的针尖轻轻刺了一下,麻,痒,带着钝钝的疼。然后理智才慢吞吞地赶来,冷漠地宣布:看错了。不是他。又错了。
这感觉让他烦躁,又隐秘地沉溺。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,所有的轮廓都模糊,唯有苏新皓是清晰的,可当他真的定睛去看那个清晰的苏新皓时,又觉得隔了什么。他们之间,总像隔着一层毛玻璃。
“朱志鑫儿,发什么呆?过来看看这个动作。”
苏新皓的声音穿透嘈杂,直接又明亮,像一把小锤子,“铛”一声敲碎了他的胡思乱想。朱志鑫抬眼,对上苏新皓望过来的目光。那眼睛亮晶晶的,盛着未熄的斗志和纯粹的疑惑,坦荡得让他无处躲藏。他“哦”了一声,挪过去,挨着苏新皓站定。镜子映出两人并排的身影,挨得近,体温似乎都能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。
“这里,手腕发力,然后带出去,你看……”苏新皓比划着,肢体语言丰富,带着他特有的、不容置疑的认真。气息扑面而来,是熟悉的、带着汗水的少年热度,还有某种常用沐浴露的清爽尾调。太近了。朱志鑫的呼吸窒了一下,视线落在苏新皓不断开合讲解的唇上,又像被烫到似的飞快移开,落在镜中苏新皓的倒影上。可那倒影也是活的,随着本体动作而动作,眼神专注,没有丝毫游移。
他讲了什么,朱志鑫只听进去一半。另一半注意力,悬在自己的心跳上,怦,怦,敲打着肋骨,又悬在苏新皓随着讲解偶尔擦过他手臂的皮肤上,那里像过了电,留下细微的颤栗。他想靠得更近些,汲取那点令人心安的温度和实感,又怕这念头太过明目张胆,暴露了心底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褶皱。最终,他只是含糊地点头:“懂了,我再试试。”
苏新皓似乎满意了,咧嘴一笑,拍拍他的肩:“对嘛,多练就行!”那笑容毫无阴霾,拍在肩上的手掌力道实在。朱志鑫也勉强扯了扯嘴角,心里那点翻腾的酸涩,在这坦荡的接触下,反而更无处安放了。他总是这样,苏新皓直给的一拳,撞上他弯弯绕绕的九曲心肠,像重锤落在棉花上,闷闷的,连回响都微弱。
休息时间,大家横七竖八瘫倒在地。朱志鑫拧开一瓶水,小口喝着,目光又不自觉地开始漫游。窗外的天色正从澄澈的蓝向橘粉过渡,云朵镶着金边。一个队友仰头喝水的侧影,喉结滚动,被夕阳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。像。那个仰头的角度……
“朱志鑫儿。”
声音近在耳畔。他惊得一颤,水瓶里的水晃出来些,溅在手背上,冰凉。苏新皓不知何时坐到了他旁边,摘下一只耳机,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探究地看着他,眉头微微蹙着,是直率的人遇到不解时最直接的表情。
“你到底在找什么?”苏新皓问,声音不高,在骤然注意到的寂静背景音里却格外清晰,“一整天了,老是心不在焉,眼睛到处瞟。丢东西了?”
“我……”朱志鑫张了张嘴,喉咙干涩。那些在心底盘旋的、关于“像”与“不像”的隐秘比较,那些自我嘲弄的循环,在苏新皓如此直接、如此具体的问题面前,瞬间显得无比荒诞,甚至有些羞于启齿。他能怎么说?说我在人群里找你的影子,然后发现都不是你?说我明明看着你,却觉得你像镜中月水中花?说我觉得别人……有点像你?
最终,所有纷乱的心绪,只压缩成一句干瘪的、词不达意的:“没找什么。可能……有点累。”
苏新皓盯着他看了两秒,那目光有种单纯的穿透力,让朱志鑫几乎要招架不住,想别开脸。但苏新皓没再追问,只是“哦”了一声,把摘下的那只耳机很自然地递过来:“听歌吗?我刚发现的,鼓点很适合练那个动作。”
递过来的耳机线还带着他耳廓的温度。朱志鑫愣愣地接住,指尖碰到苏新皓的,很短暂的一下,却像有细小的电流窜过。他默默把耳机塞进耳朵。激烈的鼓点瞬间充斥了听觉,心跳的节奏似乎都被带动得快了几分。两人并肩坐着,共享一段嘈杂又私密的旋律,谁也没再说话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光滑的地板上交叠在一起,模糊了边界。
可是,那些“像”的瞬间,并未因此停止。反而变本加厉,侵入了更私密的领域。
深夜的宿舍,只有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照亮一小块被褥。朱志鑫习惯性地点开某个音乐软件,漫无目的地浏览。推荐歌单里,一张封面闯入眼帘——深蓝色的背景,一个模糊的、背对镜头的少年身影。就这一个模糊的轮廓,他的心又是毫无预兆地一揪。像。那肩膀的宽度,脖颈的长度,甚至那种孤独望向远方的姿态……他鬼使神差地点进去,旋律流淌出来,是陌生的、略带忧郁的调子。他听着,想象着那个背影转过身来,会是苏新皓的脸吗?明知道不是,却控制不住这徒劳的想象。直到歌曲结束,自动播放下一首,是一首他们常听的、节奏明快的团歌,他才猛地回过神,按熄屏幕,把自己埋进黑暗里。真是疯了。他在黑暗中小声地、咬牙切齿地骂自己:朱志鑫,你真是病得不轻。
第二天有外务拍摄,人多,场合也热闹。朱志鑫站在略靠边的位置,看着苏新皓在人群中穿梭。他总能很快和人打成一片,笑容灿烂,说话直接,偶尔冒出的“金句”引得大家发笑。那样的苏新皓,是鲜活的、耀眼的,也是……有点陌生的。仿佛他的一部分能量,天然就属于这些嘈杂和欢笑。朱志鑫看着,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又堆积起来。
午餐时间,大家凑在一起吃盒饭。苏新皓很自然地坐在他旁边,一边扒饭,一边和对面的人讨论下午的拍摄流程,语气兴奋。朱志鑫默默吃着,味同嚼蜡。他听到自己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:看,他离谁都这么近。他对谁都这样笑。那个只在你迷茫时递过来一只耳机、分享同一段鼓点的苏新皓,或许只是你的又一个幻觉。
这念头让他食不下咽。他放下筷子,低声说了句“我去透透气”,便起身离开了略显喧闹的休息区。
走到相对安静的走廊尽头,窗户开着,初夏的风吹进来,带着点燥热。他趴在窗台上,看着楼下街道上蝼蚁般来往的车流人群。那些模糊的、流动的影子,哪一个会像他呢?这个可笑的念头再次浮现时,连自我嘲笑的力气都没有了,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无力。
“怎么又不吃了?胃不舒服?”
苏新皓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。他怎么总是能这么快找到自己?朱志鑫没有回头,只是摇了摇头。
苏新皓走到他旁边,也趴在了窗台上,胳膊挨着他的胳膊。沉默了一会儿,他忽然说:“你最近怪怪的。”
朱志鑫心里一紧。
“老是走神,”苏新皓继续说,眼睛看着窗外,语气听起来有点困惑,也有点不易察觉的……烦躁?“说话也有一句没一句的。刚才李哥跟你打招呼,你都没听见。”
“我……”朱志鑫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难道要他说,因为我总在别人身上看到你的幻影,然后又清醒地意识到那不是你,这过程让我精疲力尽?
“是因为压力太大了吗?”苏新皓转过头看他,眼神很认真,是那种分析舞蹈动作瓶颈时的认真,“还是……我最近哪里惹到你了?”他问得直接,甚至有点莽撞,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、处理复杂情绪时的笨拙和急切,“有事你就说啊,憋着干嘛?”
直球。又是直球。毫不迂回地,砸向他层层包裹的内心。
朱志鑫也转过头。两人面对面,距离很近,近到他可以看清苏新皓瞳孔里自己小小的、仓皇的倒影,可以看清他鼻尖上细小的汗珠,可以感受到他呼吸间温热的气息。那股熟悉的、清冽的沐浴露味道再次萦绕过来,这一次,无比真实,无比具体,压倒了所有记忆中飘忽的“像”。
那些在人群中徒劳的寻觅,那些在音乐封面、在别人侧影上捕捉幻影的荒唐,那些自我拉扯的酸涩和心痛……在这一刻,在这无比真实的苏新皓面前,突然有了一个清晰得刺痛心脏的答案。
哪里是别人像你。
明明是我在疯狂想你。
明明你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,明明我们每天都在一起练习、说笑、打闹,分享同一间练习室的汗水和同一副耳机的音乐。可我还是不可抑制地,在每一个你不完全属于我的瞬间,在每一次我们目光错开、你转向别人的时刻,在那些连你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我们之间存在的微妙错频里,疯狂地想念你。想念一个完整的、只属于我的凝视,想念一种无需言语也能完全契合的默契,想念到眼睛开始自欺欺人,在全世界寻找你的碎片。
这些话在胸腔里翻滚、冲撞,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。他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内心的敏感和别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将他紧紧裹住。他怕一开口,泄出的不是语言,而是滚烫的、无法收场的情绪。他更怕苏新皓那清澈直率的目光,在听懂之后,会变得惊讶、困惑,甚至……躲避。
最终,所有的惊涛骇浪,只化作睫毛一阵剧烈的颤抖。他极快地垂下眼帘,避开了苏新皓探寻的视线,也掩住了瞬间漫上眼眶的、不堪一击的湿热。风从窗口涌入,吹动他们额前细软的头发。楼下城市的噪音嗡嗡地传上来,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。
苏新皓还在看着他,等待一个答案。那目光专注而执着,像一个找不到按钮的、困惑的孩童,固执地守着出故障的机器,不明白为何得不到回应。
而朱志鑫只是更深地,更沉默地,缩回了自己的壳里。把那句洞穿了一切,也沉重得无法承担的话,死死地,摁回了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中。
不是别人像你。
是我在想你。
这无声的宣告,只有黄昏的风,和他自己山呼海啸的心跳,听得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