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念之十七岁这年,身形已近成人,却依旧清瘦得像株临水的芦苇,风一吹就晃。两年间,赵珩之和沈玉盏寻遍了天下名医,从京城的御医到乡野的隐士,药汤喝了一缸又一缸,珍贵的药材流水似的往府里送,他的身子却始终在原地打转,不见好,也没再往坏处跌,像被时光摁在了一个脆弱的平衡点上。
他早已习惯了府里小心翼翼的氛围。贴身仆人换了两个更年长细心的,走路时脚步轻得像猫,递水时总要先试水温,连说话都带着三分斟酌,生怕惊扰了他。他自己也学会了慢,慢慢走,慢慢说,连翻书都比旁人慢半拍,指尖划过书页时,能清晰地看到腕骨凸起的形状。
十七岁的少年,本该是鲜衣怒马的年纪,他却多半时间待在宅院里。暖阁的窗棂总是擦得锃亮,他就坐在窗边的软榻上,看春燕衔泥,看夏蝉蜕壳,看秋叶纷飞,看冬雪压枝。偶尔兴致好,会铺开宣纸写几笔字,字迹清隽,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单薄,像他本人一样。
沈玉盏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他身上,戏园的邀约几乎全推了,只偶尔去排一出念之喜欢的旧戏,录成唱片拿回府里,放给他听。“你听这《游园惊梦》,还是当年的调。” 沈玉盏坐在他身边,看着唱片机里旋转的唱片,声音温柔,“等你好点了,爹爹带你去戏园看 。”
念之靠着软枕,丹凤眼里映着唱片转动的光晕,轻轻点头:“好啊。” 声音依旧带着点少年人的清润,却比同龄人低哑些,是常年汤药和咳嗽磨出来的痕迹。
赵珩之肩上的担子更重了,却总挤出时间陪他。有时是在书房,教他看些浅显的兵书,念之听不懂的地方,他就用最通俗的话讲,像说故事一样;有时是在庭院,扶着他慢慢走,教他认那些新栽的花木,“这是你玉盏爹爹喜欢的玉兰,明年春天就能开了。”
念之会把这些记在心里,等沈玉盏回来,就轻声告诉他:“爹爹说,玉兰明年会开花。” 沈玉盏便笑着摸他的头:“我们念念记性真好。”
赵老爷子这两年身子也弱了,却总惦记着他,每月初一十五,定会让人把他接到自己院里,亲自看着他用些点心。“念念,尝尝这个松子糖,是你小时候爱吃的。” 老爷子把糖递给他,看着他小口吃着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疼惜,“要是爷爷年轻些,就带你去江南走走,那里的水土养人。”
念之笑着说:“等爷爷身子好些,我们一起去。” 他知道这或许只是奢望,却愿意说出来,让老爷子高兴些。
有次赵珩之带他去城郊的温泉山庄小住,那里水汽氤氲,倒让他精神好了些。傍晚两人坐在廊下看夕阳,念之忽然说:“爹爹,我不怕的。”
赵珩之一愣,低头看他。少年的侧脸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,丹凤眼望着远处的山,平静得不像话。“我知道自己的身子,” 念之轻声道,“这些年,有你们陪着,我已经很知足了。”
赵珩之的心像被什么攥紧了,喉头发紧,说不出话,只能伸手把他揽进怀里。念之的身子很轻,隔着衣衫能摸到他单薄的脊背,赵珩之的手忍不住微微发颤。
“别担心我。” 念之靠在他肩上,声音软软的,像小时候那样,“我还想看着爹爹们变老,想看着院里的玉兰开花,想…… 再听玉盏爹爹唱一次《牡丹亭》。”
沈玉盏正好端着汤过来,听到这话,站在廊下红了眼眶。他走过去,挨着他们坐下,把汤碗递到念之面前:“先喝汤,等回去了,爹爹就唱给你听,唱全本的。”
念之接过汤碗,小口喝着,暖意从胃里漫开,一直暖到心里。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,像一幅温柔的画。
他知道自己或许等不到鲜衣怒马的那天,可这些年,有爹爹们的呵护,有家仆们的照料,有爷爷的惦记,有暖阁里的四季,有耳边的戏文,他已经拥有了太多太多。
风吹过温泉的水汽,带着草木的清香。念之看着身边的两个人,忽然笑了,眼里的光像落满了星辰:“真好啊。”
是啊,真好。哪怕时光缓慢,哪怕前路未知,只要彼此在侧,这点温暖就足够支撑着他们,慢慢走,好好过,把每个平凡的日子,都过成值得珍藏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