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槐树的阴影还凝着方才的死寂，南攥着我手腕的力道未松，指腹的温度烫得像火，而龙站在树后，那道清冽却冰冷的气息如实质般压着我，连呼吸都觉得滞涩。眼泪还挂在脸颊，咸涩的味道浸着嘴角，我张了张嘴，想再说些什么打破这窒息的僵局，却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、拖沓的脚步声，混着拐杖点地的“笃笃”声，还有奶奶苍老却洪亮的嗓音：“雪？你们三个在干嘛呢？杵在树下晒傻了？”

是奶奶！

我浑身一震，像被烫到般猛地挣开南的手，慌乱地抬手抹掉脸上的泪痕，竹杖在地上踉跄了一下才站稳。南的手空在半空，眼神里的痛苦还未散去，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愣在原地，攥着野草莓的手不自觉地松开，几颗鲜红的果实滚落在青石板上，滚到奶奶脚边。

龙的气息也微微一动，那股滔天的怒意似乎被强行压了下去，只剩下沉沉的、难辨情绪的沉默。

我朝着声音的方向转过身，脸上努力挤出一丝温顺的笑，声音还带着未平复的沙哑：“奶奶，你回来了！”

奶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，带着一身山路的尘土气和淡淡的香灰味——想来是从云家寨的祭坛那边直接过来的。她走到我面前，枯瘦的手轻轻抚上我的脸颊，指尖带着粗糙的纹路，却很温暖，擦过我未干的泪痕，语气里满是关切：“傻丫头，怎么哭了？是不是南和龙欺负你了？”

“没有没有！”我连忙摇头，心跳得飞快，生怕奶奶看出破绽，“就是风大，迷了眼睛。”

南喉结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却被龙先一步开口，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，听不出太多情绪：“奶奶，我们没欺负雪，只是碰巧在这里说话。”

奶奶“哦”了一声，目光扫过南苍白的脸，又瞥了瞥龙紧绷的下颌线，眼底闪过一丝了然，却没再多问，只是拉起我的手，往院子里走：“走，回屋说。你姑妈让我给你带了些糕点，还有你爱吃的腌菜。”

“奶奶，姑父他怎么样了？”我连忙转移话题，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担忧。巫仪虽成，但姑父之前被巫师所伤，一直卧病在床，这事儿始终让我记挂着。

提到姑父，奶奶的脚步顿了顿，叹了口气：“好多了，能下床走路了，就是身子还虚，得慢慢养。”她的声音沉了沉，带着一丝后怕，“这次多亏了龙那孩子，还有南帮着忙活巫仪，不然你姑父能不能挺过来，还真不好说。”

我能感觉到龙的目光落在我背上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，让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。南也跟了上来，走在我们身后，脚步声轻轻的，没再说话。

进了屋，奶奶让我坐在板凳上，她自己则坐在对面的竹椅上，喝了口姑妈备好的凉茶，才缓缓开口：“你们担心的没错，那巫师狡猾得很，这次巫仪虽破了他的咒术，但没伤着他根本，保不齐还会回来害人。”

我的心猛地一沉，握着竹杖的指尖又开始泛白。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，巫师一日不除，寨子就一日不得安宁，我和姜，还有姑父，都可能再遭毒手。

“奶奶，你下次做哈野的时候一定要小心点。”我往前倾了倾身子，声音里带着恳求，“那巫师手段阴毒，万一他暗中偷袭，可怎么办？”

奶奶拍了拍我的手，语气坚定：“放心吧，丫头。你姑妈已经让人在寨子里布了防护的符咒，日夜有人守着祭坛，龙也答应会多留意，不会让那恶人有机可乘。”她顿了顿，看向站在门口的龙，眼神里满是信任，“龙这孩子，本事大，又靠谱，有他在，我们都安心。”

龙微微颔首，没说话，只是目光依旧落在我身上，那目光比刚才柔和了些，却依旧带着探究，像是要透过我的伪装，看清我心底所有的秘密。

我避开他的视线，心里乱糟糟的。奶奶不知道我和龙的宿命纠葛，不知道我是仙君下凡，更不知道我只有嫁给龙才能重见光明。她只当龙是个可靠的年轻人，是能护着寨子的英雄。

南站在龙身边，突然开口，声音依旧沙哑：“奶奶，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，你尽管说，我也会守着寨子，守着雪。”

他的话像一根针，扎在我心上。我能感觉到他语气里的执着，还有一丝不放弃的希冀，这让我更加愧疚。

奶奶笑了笑，点点头：“好，好，有你们两个好孩子在，奶奶就放心了。”她转头看向我，语气又软了下来，“雪啊，你也别想太多，好好过日子。巫仪成了，巫师暂时不敢来捣乱，你姑父也好转了，以后都会越来越好的。”

“嗯。”我应着，心里却五味杂陈。

越来越好？

可我的秘密已经被南和龙撞破，我和南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，和龙之间又牵扯着宿命、灵的存在，还有我不愿做第三者的决心。更别提那虎视眈眈的巫师，随时可能卷土重来。

这样的日子，真的能越来越好吗？

我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，那双手看不见光明，却要小心翼翼地捧着这么多秘密和纠葛。奶奶的关心、南的执着、龙的探究、巫师的威胁，还有我与姜之间刚刚缓和的关系，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，将我紧紧缠住，让我喘不过气。

龙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，打破了屋里的沉默：“奶奶，我先回去了，要是有任何动静，随时派人叫我。”

“好，路上小心。”奶奶应着。

我听见他的脚步声往院门外走，却在门口顿了顿，似乎犹豫了一下，然后才继续往前走，渐渐消失在门外。

他没再看我，也没再说什么，可我知道，今天听到的那些话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的心湖，必然会掀起滔天巨浪。

南也跟着说：“奶奶，我也回去了，明天再来看你和雪。”

奶奶点点头，看着他出门的背影，又转头看向我，轻轻叹了口气：“雪啊，南这孩子对你的心，奶奶都看在眼里。龙是个好的，但南也不差，你自己心里要有个数。”

我抿了抿唇，没说话。

心里要有个数？

可我心里的数，早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宿命和秘密，搅得一塌糊涂了。

奶奶没再多劝，只是起身去给我拿姑妈带来的糕点。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，坐在板凳上，握着竹杖，听着窗外的风声，还有远处猪仔的哼唧声。

巫师未除，隐患仍在。

南的深情，龙的纠葛，灵的存在，山神的逼迫，还有我那看不见光明的眼睛和混乱的宿命。

原来，放下了对姜的仇恨，日子并没有变得简单。

这场历劫之路，依旧布满荆棘。

而我，只能硬着头皮，一步步往前走。

只是不知道，前方等待我的，究竟是光明，还是更深的黑暗。🙄🙄🙄🙄🙄🙄🙄🙄🙄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