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雾锁青家寨
我叫雪，生在越南红河壮族自治区深处的大山里，一个叫青家寨的地方。今年我约莫十六岁，自落地起，眼前就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浓黑——我天生双目失明。
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没了，家里只剩下奶奶、妹妹姜和我。奶奶是这十里八乡有名的神婆，寨子里谁家红白喜事、撞了邪祟，都要请她去做法。可我知道，她藏着的秘密，比寨子里的古树年轮还要多。
姜比我小一岁，今年十五，正是奶奶忙着给她寻婆家的年纪。我盼着她赶紧嫁走，不是因为姐妹情分薄，是因为她在奶奶面前是温顺的小羊，一转身就成了咬人的狼。
奶奶不在的时候，她会把冷得发硬的剩饭拌上最辣的酱塞给我，自己躲在灶房里啃着糯米饭和熏肉；她会把奶奶给我做的新布鞋藏起来，让我只能穿着露趾的破鞋踩在湿滑的泥地里；更让我恨得牙痒的是，她总在没人的时候，掐我看不见的手背，骂我是“瞎子拖油瓶”。
这一切的根源，是南。
南是我们的青梅竹马，比我大两岁，总爱往我家跑，帮我劈柴、晒草药，还会把采来的野果偷偷塞在我手心里。姜喜欢南，喜欢到眼睛发红，可南眼里只有我这个瞎子。我跟她解释过无数次，我只把南当哥哥，她却认定是我抢了她的心上人，看我的眼神里，全是淬了毒的嫉妒。
要不是我师父白司寒说过，同门不可相残，更不能对血亲下手，姜早死一百次了。
师父是中国人，青城山青云门的云玉真人，青云门的大长老。我六岁半那年，他云游到越南边境，在寨子里的老榕树下摸到了我。他说我是半人半鬼的体质，天生带着阴煞，却偏生有一双能通阴阳的眼，只是被人用邪术封了。
而那个下咒的人，是我奶奶。
师父说，奶奶给我下的是“飞头蛮”，不是害我，是为了改我的命。我出生时八字太弱，活不过七岁，奶奶用苗寨最凶险的禁术，把一只飞头蛮的灵体封进我体内，才续了我的命。他让我别恨奶奶，还说他可以收我为徒，教我青云门的道术，前提是——我不能告诉任何人他的身份，不能让别人知道我是道士的徒弟，更不能轻易杀生，除了妖魔鬼怪。
我答应了。这些年，我跟着师父在梦里学画符、辨煞气，在看不见的世界里，反而比常人更清楚地感知到周遭的阴阳流转。
半个月前，我摸着山路去后山找走丢的猪仔，刚走到山神庙的老槐树下，就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头顶炸响：“小丫头，你命里的姻缘动了。”
是山神爷爷。我被吓了一跳，手里的竹杖差点掉在地上。他总爱这样神出鬼没，每次出现都带着一身松针和泥土的气息。
“姻缘？”我嗤笑一声，“我一个瞎子，谁会娶我？”
“你的真命天子，就在离青家寨十里的云家寨，越南红河苗族自治州的白苗寨子。”山神爷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，“他今年十七，叫龙。你和他都是天上的仙君下凡历劫，这是天定的缘分。”
我彻底懵了：“仙君？那是什么？管饭吗？还有，中国的神仙历劫，怎么跑到越南来了？那阎王是吃干饭的？等我回了天上，非把他的生死簿撕了不可！”
山神爷爷被我气的吹胡子瞪眼，声音都拔高了八度：“你这丫头片子懂什么！天道轮回偶有偏差，你现在是女儿身，不是什么男仙君！再说，嫁了他，你的眼睛就能看见了！那龙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，你不吃亏！”
“谁要占他便宜了！”我也来了气，“人家好好的小伙子，凭什么娶个瞎子？他爹娘能同意？你这是强买强卖！”
“眼瞎怎么了！”山神爷爷的声音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，“你就是瞎子，也是这山里最漂亮的小姑娘！龙要是敢不娶你，我掀了他云家寨的屋顶！”
我被他的蛮横气笑了，转身就往山下跑，身后还传来他气呼呼的吼声：“你给我回来！天命不可违！你跑不掉的！”
我摸着山路往回走，心里却乱成了麻。眼睛能看见？真命天子？天上的仙君？这些话像山里的雾气，缠得我喘不过气。
刚走到寨口，就听见姜尖利的声音：“瞎子！你死到哪里去了？奶奶让你晒的草药都潮了！”
我握紧了手里的竹杖，指甲掐进掌心。
也好，等那个叫龙的小子真的来了，说不定能把姜的注意力从南身上转走。至于什么天定姻缘，我才不信。
毕竟，我连自己眼前的黑，都还没走出去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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