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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渡

“这里是锦钰的落脚地朝云城东岸渔火村,再往南边走经过几个山川,就能到庆兴安城余平县。

  我的往生堂就在那,孟玥,云蘅,曲江秋青苓,都在为我做事。”

  江灵看着面前的海。

  “所以呢?你把我拐这里来,是要做什么吗?”宁泥看着江灵侧颜。

  “不做什么?带你出来散散心。”江灵拉着宁泥的手,沿着江岸走着。

  “好吧。”宁泥语气温和,松了一口气。

  江上的雾还没散尽,人们已经在收网了。

  他们蹲在船头,赤着脚,脚趾缝隙里嵌着泥。

  渔网从水里一寸寸提起来,湿漉漉的,挂满了水草和细碎的白沫。

  偶尔有一两条银白的鲫鱼在网眼里挣扎甩着尾巴。

  “就是这里。”江灵说。

  宁泥四下看了看说:“这里什么都没有。”

  “是什么都没有。”江灵蹲下来说:“去年冬天,这里淹死过一只猫。

  今儿遇见的那个的姑娘,把它捞起来,埋在了后山。

  前些日子村子人说,每逢初一十五,半夜都能听见有人在这片石滩上哭。”

  宁泥顶着问号说:“那姑娘不是不认识你吗?”

  江灵说:“是不认识我,去年这个时候,我在屋里面没有出过门,是锦钰回来跟我说的。”

  “行吧,回家。”

  她们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回了家。

  月光正好从云缝里漏下来。

  白小鱼怀里抱着一只粗瓷碗,碗里冒着热气。

  “姐姐,”白小鱼说,“我煮了点粟米,你们……你们还没吃饭吧?”

  她把碗往江灵手里一塞,转身就要跑。

  “等等。”江灵叫住了她。

  白小鱼站住了,背对着她们。

  “谢谢你,不过我们不饿,你带回去吧。”江灵说。

  “啊,好吧。”白小鱼又拿过碗带回家去。

  夜深了,宁泥,江灵进了空屋子内,屋里只有一张床,一个木柜子,一张桌子。

  她们只能挤在一张床榻上睡觉。

  忽然,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。

  白小鱼头发散着,是从被窝里爬出来的,穿着棉袄,怀里还搂着一个小包袱。

  “姐姐,”她压着嗓子说:“你们睡着了吗?”

  江灵看了她一眼,去点了烛火。

  白小鱼进来把门合上,在江灵身旁蹲下,膝盖抵着下巴。

  她往里面看了一眼,确认那人还在睡,才放心地把声音放出来一点点。

  “我娘睡了,”白小鱼说:“我趁娘打呼噜才溜出来的。”

  江灵把灯拨亮了些,昏黄的光落在小鱼的侧脸上。

  能看见白小鱼鼻尖冻得微红,嘴唇因为兴奋而翘着。

  “姐姐,”她压低声音问说:“你们知道海的那一边是什么吗?”

  江灵没回答是或不是,只是说:“你听说过什么?”

  白小鱼眼睛亮了一瞬,像是被人正中下怀。

  她把自己抱着的那个粗布包袱摊开了。

  里面是一小撮干紫菜,还有些碎碎的虾皮,零零星星地撒在布里。

  她把紫菜往江灵手里塞:“你尝尝,今年秋天晒的,很鲜。”

  江灵没有接过来,推了回去。

  白小鱼凑近了些,声音压得更低说:“我奶奶还在的时候,跟我说过一个事。

  她说海的那一头,有一片村子。

  那个村子和我们村子一模一样。

  房子一样,树一样,连海滩上的石头都一模一样。”

  她顿了顿,像是给自己壮胆继续说:“那个村子里的人……都是我们已经死掉的亲人。”

  风吹得门板轻轻响了一声。

  白小鱼本能地打了个啰嗦,又接着说:“奶奶说,每年到了‘海祭’那天晚上,潮水退到最远的时候,海面上会浮出一条路来。

  一条白色的沙路,月光底下亮得像是前往天上的路。

  沿着那条路走,一直走到月亮升到正当头,就能看见对面那个村子亮起灯来。

  你认得的人就站在村口等你。”

  江灵看着白小鱼的眼睛,没有说话。

  “我爹不信,”白小鱼的声音低了下去,继续说:“他说那是骗小孩的。

  他还说,谁要是真走上那条路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
  魂魄会被海留住,肉身漂回岸边,变成一截浮木。”

  她说完这句话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  灯芯偶尔爆出一点细小的“噼啪”声。

  “可是姐姐,”白小鱼看着江灵说:“我奶奶没骗人。

  她走的那年海祭,我真的看见了。”

  江灵看着她。

  “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偷偷跑到石滩上。

  潮水退得好远好远,远得我从来没见过。

  海面上有一条白的,细细的,弯弯曲曲的,一直通到天边去。

  我就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很久。

  我看见有一个人影,远远地站在那条路的尽头。

  她冲我招了招手。”

  白小鱼说到这里,声音忽然哽了一下。

  她用袖子胡乱蹭了一下眼睛。

  “我认得那个人。

  她穿的衣裳,就是我奶奶走那天穿的那件靛蓝褂子。”

  宁泥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在被窝里没出声,就那么静静地听着。

  江灵把白小鱼散落下来的那缕头发掖到她耳朵后面。

  “后来呢?”江灵问。

  白小鱼吸了吸鼻子说:“后来我爹来找我,把我拎回去了。

  第二天我再去石滩上,那条路就没了。”

  她抓住江灵的手腕,手很凉。

  她说:“姐姐,你们要是真的去过海的那一边,能不能告诉我,她站在那儿的时候……脸上是笑着的吗?”

  江灵看着她的眼睛。

  那里面装着的,不是好奇,不是害怕。

  是一种埋了很久很久、一直没人愿意替她解答的委屈。

  江灵握住了白小鱼的手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
  白小鱼过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我该回去了,不然我娘醒了看不到我,要着急了。”

  她站起来,胡乱把紫菜和虾皮裹回布里,抱着往门口走。

  走到门口,她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江灵一眼。

  “姐姐,”她说,“我奶奶说,那条路不是谁都能看见的。

  只有心里有人的人,才能看得见。”

  她推开门,月光涌进来,灌了她一身。

  门又合上了。

  宁泥看着江灵说:“你怎么不说,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