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广白立刻把头摇成了拨浪鼓,他说:“能!太能了!”
堂内传出一阵压着嗓子的低笑,夏红英低头在名册上写了几笔,嘴角也微微扬了一下。
云舒看了他们,继续说:“剩下的事,夏红英负责排对阵表,比试当日的记录和统分。
兵器你去找二院管事的借。”
她说着,从案下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竹编篮子,篮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来根红绸带,每个约两指宽,一端系着一个小巧的铜扣。
“这是比试时系在手腕上的标识。”云舒把篮子往前推了推说:“红带子对红带子,蓝带子对蓝带子。
届时抽签决定,抽到哪根戴哪根,分出两组来互相比试。”
夏红英接过篮子,翻出一根红带子看了看,绸面光滑,铜扣打磨得圆润,不扎手说:“副堂主,这绸子哪来的?”
“我裁的。”云舒语气平淡得像是说一件不起眼的小事情。
堂内安静了一瞬。
[洛欢看到红绸带,想起云舒这几个晚上很晚才睡觉,一直在做些什么东西。
她以为云舒在看书,没想到是在缝这些比试用的标识。]
夏红英端正拱了拱手说:“有劳副堂主。”
她这一礼没有半分戏谑,旁人便也跟着收了笑。
堂下的人们依次低了低头,算是无声的谢意。
云舒很是满意他们的行为。
她继续整理案上的薄册说:“三日后卯时,演武场集合,迟到的自己找夏红英领罚。”
众人纷纷起身,椅子腿刮过地砖发出很响的声响。
夏红英问云舒,“堂主,那日也来吗?”
云舒正把薄册卷起来放进竹筒里,闻言动作没有停顿,她说:“来。”
夏红英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追问,抱着纸走了。
夏红英看了看云舒案角那只空茶盏。
盏沿还凝着一圈水汽,是方才议事时她刚续的热茶。
那茶壶就搁在云舒手边,从今早到现在续了三四回了。
夏红英推门出去了。
议事阁里安静下来。
云舒批完两页公文,搁下笔,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。
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斜斜投在窗纸上,日头已经移到了正中央,把整座议事阁照得透亮。
她望着那影子发了一会儿呆,然后低头从案侧拿出那只装着红绸带的小竹篮,掀开盖布看了一眼。
拨了拨蓝带子边缘的线头,想起昨夜一个人坐在灯下裁布缝扣的时候,窗外有风,吹得灯焰晃了几晃。
她在烛火下系铜扣,线穿进扣孔里,一下一下,针脚虽然不大齐整,但结实。
[这个万象堂在按照云舒想要的方向,继续发展着。
他们也没有向之前一样,散漫度日。]
她合上竹篮盖布,把它放回案侧抽屉里,然后重新拿起笔,翻开下一页公文。
宁泥从藏书阁三楼下来时,路过织锦阁,看到窗台上那盆墨兰的叶尖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。
她伸手碰了一下,霜化成水珠,顺着叶脉滑落,在指腹上留下一点凉。
廊下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哨音,把檐角悬了一夏的铜铃吹得乱晃。
铃舌撞在铜壁上,声音比往日更脆,也更短促,像是被冻得缩了半截。
她扯了扯系带,往二院方向走去时,“宁泥”再一次飞回了她的袖子里。
堂里老人似乎早已经习惯“宁泥”突然会站在那,一动也不动,没多久就会换了一身不一样的衣裙,出现在人群最后面。
她总是走路没有声响,悄悄的出现,又消失。
石三蹲在演武场最西边的角落,背抵着一棵歪脖子槐树,手里攥着一根草茎翻来覆去地折。
他们过来转了转又回去了,只剩石三一个人还蹲在这里。
草茎被他折成几段,又拾起另一根接着折,指腹上沾了枝液,也不擦干净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。膝盖已经麻了,裤腿沾了一层灰土,可他不想动。
一站起来就要回万象堂内,回去了又没有事可以做。
没有差事会分给他,像是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一件旧物,还在,存在感偏低。
他低头又折了一截草茎,指甲掐进草梗里,发出极轻的一声断裂。
脚步声是这时候响起来的。
石三没有抬头看向那人,直到那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来。
投下一道细细的阴影,挡住了他面前那块被日头晒得发烫的泥地。
叶泠站在他面前,手里拎着半壶水,边缘还沾着水渍,是从井台边提过来的。
她低头看着他,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她的轮廓像是镀了一层模糊的暖边。
两个人就这么一个蹲着一个站着,沉默了几息。
石三先别开了眼,重新盯着手里那根已经被掐烂了的草茎。
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哑,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,又像是许久没跟人说话了,他说:“你……怎么到这儿来了?”
叶泠没有回答他的问题。
她把水壶放低了一点,搁在他脚边的青砖缝里,壶底磕在砖面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响。
“路过。”她说,语气平常,没有刻意放软,也没有刻意回避。
她又说:“看见你在这儿蹲着,就顺带了壶水过来。”
石三愣了一下,然后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伸手去拿那壶水,动作有些迟疑,快要碰到壶身时又缩了回去,在膝盖上蹭了两下。
等他再去拿时,指腹上沾染的草汁已经在裤腿上擦掉了大半,只留下几道淡淡的绿痕。
他拔开壶塞,灌了一大口。
水是凉的,他喝得有点急了些,水从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颌淌到衣领上,洇开一小片湿痕。
他放下水壶,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下巴,他说:““多谢。”
叶泠往后退了两步,蹲在不远处那棵槐树的树荫底下,像是歇脚的样子。
视线却落在别处,看的是演武场东面那排兵器架,架子上的刀剑被日头晒得泛白,鞘口积了一层薄薄的灰。
石三握着那壶水,不停在那粗陶壶身上来回摩擦着。
“你怎么还在这儿?”他问了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