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茶壶就搁在云舒手边,从今早到现在续了三四回了。
夏红英推门出去了。
议事阁里安静下来。
云舒批完两页公文,搁下笔,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。
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斜斜投在窗纸上,日头已经移到了正中央,把整座议事阁照得透亮。
她望着那影子发了一会儿呆,然后低头从案侧拿出那只装着红绸带的小竹篮,掀开盖布看了一眼。
拨了拨蓝带子边缘的线头,想起昨夜一个人坐在灯下裁布缝扣的时候,窗外有风,吹得灯焰晃了几晃。
她在烛火下系铜扣,线穿进扣孔里,一下一下,针脚虽然不大齐整,但结实。
[这个万象堂在按照云舒想要的方向,继续发展着。
他们也没有向之前一样,散漫度日。]
她合上竹篮盖布,把它放回案侧抽屉里,然后重新拿起笔,翻开下一页公文。
庭院里,图广白跟在胡蕊身后,他说:“我的房子到期了,能不能跟你一块儿住。”
胡蕊停下脚步,转过身对上了图广白的眼睛,她说:“你不是在我家住了几天了吗?”
图广白小心地试探性询问:“我怕你会不同意。”
胡蕊点起脚尖对上了他的脸颊说:“什么事情都做了,你还问我,好意思吗?”
图广白低下了脑袋。
充满爱意的灵魂,在此刻,此时再一次相融。
庭院的人们,像是早已经习惯,他们独特的造型。
从旁边绕了过去,没有人打扰他们。
宁泥从藏书阁三楼下来时,路过织锦阁,看到窗台上那盆墨兰的叶尖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。
她伸手碰了一下,霜化成水珠,顺着叶脉滑落,在指腹上留下一点凉。
廊下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哨音,把檐角悬了一夏的铜铃吹得乱晃。
铃舌撞在铜壁上,声音比往日更脆,也更短促,像是被冻得缩了半截。
宁泥扯了扯系带,往二院方向走去时,“宁泥”再一次飞回了她的袖子里。
没有人在意“宁泥”会站在那,一动也不动,会突然出现在人群最后面。
她总是走路没有声响,悄悄的出现,又消失。
虞苓带着温晚的手说:“我们去江边转转。”
温晚应了下来。
就连陆珩也有裴砚陪着。
两两,三三,相了伴陆续离开了这里。
石三蹲在演武场最西边的角落,背抵着一棵歪脖子槐树,手里攥着一根草茎翻来覆去地折。
他们过来转了转又回去了,只剩石三一个人还蹲在这里。
草茎被他折成几段,又拾起另一根接着折,指腹上沾了枝液,也不擦干净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。膝盖已经麻了,裤腿沾了一层灰土,可他不想动。
一站起来就要回万象堂内,回去了又没有事可以做。
没有差事会分给他,像是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一件旧物,还在,存在感偏低。
他低头又折了一截草茎,指甲掐进草梗里,发出极轻的一声断裂。
脚步声是这时候响起来的。
石三没有抬头看向那人,直到那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来。
投下一道细细的阴影,挡住了他面前那块被日头晒得发烫的泥地。
叶泠站在他面前,手里拎着半壶水,边缘还沾着水渍,是从井台边提过来的。
她低头看着他,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她的轮廓像是镀了一层模糊的暖边。
两个人就这么一个蹲着一个站着,沉默了几息。
石三先别开了眼,重新盯着手里那根已经被掐烂了的草茎。
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哑,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,又像是许久没跟人说话了,他说:“你……怎么到这儿来了?”
叶泠没有回答他的问题。
她把水壶放低了一点,搁在他脚边的青砖缝里,壶底磕在砖面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响。
“路过。”她说,语气平常,没有刻意放软,也没有刻意回避。
她又说:“看见你在这儿蹲着,就顺带了壶水过来。”
石三愣了一下,然后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伸手去拿那壶水,动作有些迟疑,快要碰到壶身时又缩了回去,在膝盖上蹭了两下。
等他再去拿时,指腹上沾染的草汁已经在裤腿上擦掉了大半,只留下几道淡淡的绿痕。
他拔开壶塞,灌了一大口。
水是凉的,他喝得有点急了些,水从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颌淌到衣领上,洇开一小片湿痕。
他放下水壶,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下巴,他说:“多谢。”
叶泠往后退了两步,蹲在不远处那棵槐树的树荫底下,像是歇脚的样子。
视线却落在别处,看的是演武场东面那排兵器架,架子上的刀剑被日头晒得泛白,鞘口积了一层薄薄的灰。
石三握着那壶水,不停在那粗陶壶身上来回摩擦着。
“你怎么还在这儿?”他问了一句。
树荫底下传来她平平的声音,她说:“我想在这里待一会。”
“你可以回去休息,又不远。”
“屋里闷。”叶泠说话时蹲下身来,捡起脚边一片枯黄的落叶,继续说:“不如外头透气。”
石三没再问了。
他又灌了一口水,这一次喝得慢了些,水含在嘴里咕噜一会儿才咽下去。
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米的距离待着。
一个蹲在槐树底下的阴影里,一个坐在歪脖子槐树的树根上。
还有那半壶搁在青砖缝里的粗陶水壶。
叶泠从树荫底下站了起来。
她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,走到他跟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,不再靠得更近。
她低头看着他,日光正好从她身后的方向照过来,让他的影子缩成短短一团,正好够得着她鞋尖。
“石三。”她说。
他抬起头。
“你蹲在这里折了一上午的草,膝盖蹲麻了也不肯起来。”
叶泠说,“是他们告诉你,三日后没有你的位置。
还是你自己也觉得,你不配拥有一个属于你的位置。”
场上没有风,鸟叫声从远处断断续续地传过来,有一声没一声的,吵得人心烦。
石三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说:“他们说……三日后比试,我不用参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