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红英蹲在最前面,手指在丝线间穿行着。
她分得极快,左手挑出,右手已经卷上了木轴。
“你们说,”胡蕊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像只是自言自语说:“他们在二院演武场那边练得怎么样了?”
没人接胡蕊接的话。
傍晚时分,云舒从演武场回到议事阁里。
她把剑术评分册放回案上,又将上午的采桑记录翻出来看了一眼。
每一栏都写着“达标”数字下方的签名工工整整,没有一个人缺斤少两。
她翻到下一页,蚕房的分丝记录也递上来了,七种颜色全部归位完毕,用时一个半时辰,备注栏里写着“无差错”。
她看着那几个字,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。
然后她把册子合上,放回木匣里,和点名册并排搁好。
她没有再看第二遍,也不需要检查,对自己有足够的自信。
她走出议事阁时,天色已经开始暗了。
暮色从海面上漫过来,将蓬莱的屋顶和檐角都染成一种柔和的暗金。
她走过回廊时,远远看见染布的灯还亮着。
有人还没走,她站了片刻,然后转身往栖云阁的方向走了。
走出几步,她迎面碰上了宁泥。
宁泥靠在一棵槐树底下,手里捏着一片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叶子,正低着头在叶面上划着什么。
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,看见是云舒,也没有躲,只是把手里的叶子随手放到了一边。
云舒见她还是老样子,看到自己没有主动打招呼,当看不到自己。
风从槐树枝叶间穿过来,带着草木被晒了一整日后残留的温热气息。
云舒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继续往栖云院的方向走了。
宁泥不想理会云舒,见她走了,去了织锦阁内。
看到叶泠的进度缓慢,还在那不停地试,布没织成一块,气得直直叹气。
宁泥轻轻的拍了拍叶泠的肩膀说:“怎么了?要不我来试一下,可以吗?”
宁泥难得的耐下性子来寻问叶泠是不是需要帮忙,她看到宁泥时眼里带光,像是寻到了救星。
叶泠连忙站起来,裙摆带动了矮凳险些把自己给拌倒,恰好宁泥在旁边,扶住了她。
她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的好听,像是风又像是云,钻进了听的人的心里。
宁泥坐了下来,从旁边的框子里取出一卷棉纱,将线头穿进梭子里面,在织布上边缘打了结。
脚在下面踏动着踏板,梭子在经纬线之间来回穿窜着。
走线均匀紧凑,松散的棉纱一点点铺开,织出平整顺滑、横平竖直的干净布面。
她说:“织布时要看清楚梭子落得每一个角落,第一次织布时,是会出错,这些都没关系的。
出错了,就拆,不要怕出错,换你来试试。”
宁泥起身,洛欢上前坐了下来,深吸一口气,握住梭子,轻踩踏板。
可她还是很紧张,脚下节奏忽快忽慢,梭子一歪,瞬间勾住经线,布纹顷刻错乱。
宁泥温和的说:“慢一点,沉住气。脚下不乱,手上自然就会稳。”
叶泠放松心情,梭子来回顺畅穿梭,布面渐渐平整干净,纹理清晰。
叶泠脸上的愁云倾刻间全部消失不见,兴奋地说:“成了,真的平整了。”
宁泥在一旁看她上手很快,多少带带着丝丝欣慰说:“你看,你这做的已经很好了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叶泠真诚的道了声谢。
宁泥随即说:“没事的。”
在旁边同样苦着脸的虞苓,温晚,阮凝,也邀请宁泥教一教自己。
[她们从来没有干过这一行,怎么会使用织布机。
这两天都是在这里苦坐着,折磨半天也不见得织出来一布完整的布。
夏红英到是想着过来帮忙,教一下,可每回红英坐了下来,云舒都会出现说:“自己的事情自己做,交给别人去做,像什么样子?”
夏红英本想硬是继续教她们。
可云舒却在说:“织布是每一个姑娘,天生都会做的事情,用不着人教。
夏红英你在这里待着,是想跟我对着干吗?”
她的话字字扎心,不留半点情面。
夏红英无奈看着她们,只好起来不管,去做别的事情。]
宁泥见天色昏暗说:“天暗下来了,你们早点回去休息,我看她走了。”
叶泠听到她说话,得知云舒回去了,应声说:“本来住得远回去遇见也没事,现在她就住我们旁边,都不太想回去了。
早上我听到钟声响了,好吵的,我一出门就听不到了。
我在屋里找了半天,在我的床边多了几个定时铜钟。”
“可不就是。”叶泠应声。
虞苓却说:“小心被她听到,又不高兴的话,指不是又要想法子,折磨我们。”
“嗯,说的也是。”温晚说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所有人渐渐适应了云舒的安排。
每日寅时,云舒在万象堂里等着所有人来,点名完了安排今日的事情。
她事事要求,都要做到最好,不可以有一点点马虎大意。
叶泠有时会来的比较早,她就去织锦阁内,检查一遍织机,再把前一日没用完的丝线整理好后开窗通风。
云舒见了她的举动,很是满意,却是没有去夸她。
温晚和虞苓来到万象堂内稍晚一些,两人常常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,笑声隔着院子都能听见。
阮凝走在她们身后,慢慢跟着听着他们说笑。
裴砚和陆珩往往是一道来的。
石三有时独自一人,有时也会和叶泠前后脚到。
云舒每日都会在议事阁里待上大半日。
她不是坐在织机前织布,就是在窗边的案上整理丝线。
有人遇到问题的时候,她也是会耐心解答后,再给他们继续安排同样的事情去做。
夏红英更多的时间待在蚕房。
她话很少,云舒让喂蚕,就主动去喂。
要换匾,就主动做这个事情,从不托拉着。
叶泠有时会去后山,石三也有时同行,他们各抱一筐桑叶回来。
温晚从蚕房回来,在织锦阁门口撞见云舒正弯腰捡一片被风吹落在地上的桑叶。
她随口问:“副堂主,你以前带新人,也像带我们这样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