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把东西送到娇娇屋里。衣料交给裁衣坊,三日内做好。尺寸你知道吗?”
木槿笑道:“知道。上回师父已经让我量过了。”
锦钰抬眼。
纪韵咳了一声,端起茶盏:“看我做什么?你那衣裳破成那样,我还不能提前准备?”
锦钰低声道:“能。”
纪韵满意了。
“下午留下来。”
锦钰问:“做什么?”
“看书。”纪韵道,“内门考核快到了,我给你讲问心关。”
锦钰道:“我可以自己看。”
“我知道你可以。”纪韵看着她,“但我想给你讲。”
锦钰又接不上话了。
纪韵起身往屋里走:“过来。”
锦钰跟进去。
竹屋里有一排书架,靠窗放着矮榻和小几。纪韵取下几本书,放到桌上,又拿出一张纸,纸上写着考核会遇到的几处关卡。
字迹清瘦,落笔很稳。
锦钰一眼看出,这是纪韵亲手写的。
“这是我昨夜整理的。”纪韵道,“你别嫌麻烦,先看一遍。”
锦钰看着那几页纸。
昨夜。
也就是说,纪韵处理完任务堂的事后,还熬夜替她整理这些。
锦钰轻声道:“先生也没睡多久。”
纪韵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我与你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纪韵抬眼:“我是先生。”
锦钰:“先生就不用睡?”
纪韵被她问得一顿,随即笑了一声。
“现在会顶嘴了?”
锦钰低下头:“没有。”
纪韵看她那副模样,心里发软,嘴上却道:“少装乖。”
锦钰沉默。
她是真的没装。
纪韵把纸推过去。
“看。”
锦钰坐下。
纪韵讲得很细。
问心关会借人心中旧事设境,越是在意什么,越容易被困。
破幻不一定靠修为,靠的是守住一念。
灵压阵不可硬抗,要会借势退步。
剑台比试也不是非要赢得多好看,能赢就行,别把底牌全露出来。
说到这里,纪韵看了锦钰一眼。
“尤其是你。”
锦钰抬头。
纪韵道:“你心事太多了,考核时别一味装弱。弱给他们看,他们只会觉得你好欺负。”
锦钰问:“那该如何?”
纪韵道:“赢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赢得刚刚好。”
锦钰若有所思。
纪韵道:“让他们知道你能进内门,却又摸不清你到底有多少本事。”
锦钰轻轻点头。
纪韵看她认真听,心里那点担忧也落下些。
她不是怕锦钰考不过。
她是怕这孩子太习惯把自己往暗处藏,藏到最后,连该拿的东西都不敢伸手拿。
“娇娇。”
锦钰抬眼。
纪韵看着她,声音缓了下来:“内门考核,你去就是了。有人拦你,我替你拦回去。有人害你,我替你查。有人说你不配,我会让他闭嘴。”
锦钰心头一颤。
纪韵说这些时,没有半点夸口。
她只是把自己能做的事,一件件摆出来,让锦钰知道。
你往前走。
后面有人。
锦钰垂下眼:“先生这样,会把我惯坏。”
纪韵笑了一声。
“惯坏就惯坏。”
锦钰怔住。
纪韵道:“我纪韵护得人,就算被惯坏,也轮不到别人说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雨声还在响。
锦钰低头看着纸上的字,忽然笑了一下。
很轻。
纪韵看见了,心也跟着松了一些。
“笑什么?”
锦钰道:“只是觉得,先生很不讲理。”
纪韵挑眉:“现在才知道?”
锦钰摇头:“早知道。”
纪韵被她气笑:“吃我的饭,拿我的东西,还说我不讲理。”
锦钰道:“所以我不敢大声说。”
纪韵看着她,半晌,伸手敲了敲桌面。
“不敢还说。”
锦钰低头,唇角却还留着一点笑。
纪韵看着她,忽然觉得,这样就很好。
这孩子平日太稳,太静,像什么都压在心里。
可现在,她会顶嘴,会笑,会坐在这里吃饭喝汤,偶尔露出一点不知如何接话的神情。
这才像个活人。
像个有人疼、有人管、有人等她回家的孩子。
傍晚时,雨停了。
锦钰准备回去。
木槿已经把木箱送走,纪韵又拿出一把伞。
锦钰道:“雨停了。”
纪韵把伞递给她:“山道上树叶还滴水。”
锦钰接过伞。
纪韵又拿出一个食盒。

锦钰:“……”
纪韵道:“给林小碗的。她不是说要闻味吗?让她吃。”
锦钰接过食盒,眼里有些无奈,也有些软。
锦钰低声道:“先生连这个也记得?”
纪韵淡淡道:“他们陪你去荒岭,也算护过你。我不欠他们,但可以顺手照看。”
锦钰看着她。
纪韵被她看得不自在:“又怎么?”
锦钰摇头:“没什么。”
她只是忽然明白,纪韵疼她,不只给她东西,也会把她身边那点牵挂一并照顾到。
这比给她法器丹药更让她无措。
纪韵把伞往她手里按了按。
“回去吧。”
锦钰行礼:“先生,我走了。”
纪韵点头。
锦钰走到院门口,又停住。
她回头看纪韵。
纪韵站在葡萄架下,袖口还挽着,身后是那张小圆桌,桌上还有没收的碗筷。
这场景很寻常。
寻常到不像宗门长老,也不像师徒传法。

只像有人在家里等她吃饭。
锦钰握紧伞柄,轻声道:“先生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会考内门。”
纪韵看着她。
锦钰又道:“会好好考。”
纪韵眼里终于露出笑。
“好。”
锦钰转身离开。
她撑开伞,走入竹林。
雨水从竹叶上滴下来,落在伞面上,发出轻响。
她一手提着食盒,一手撑着伞,袖中装着丹药和玉佩,发间插着纪韵给的短簪。
她忽然觉得自己身上多了很多东西。
不只是法器丹药。
还有饭菜的温度,纸上的批注,纪韵那句“我想给你讲”,那句“我信你”,那句“惯坏就惯坏”。
这些东西,比灵石更重。
可她竟不觉得压抑。
她走到竹林尽头时,回头看了一眼。
纪韵的院子里亮起了灯。
那盏灯不大,却稳稳亮着。
锦钰看了片刻,才继续往前走。
山风吹来,雨后的青云宗有草木气。
她提着食盒回到外门院子时,林小碗正趴在门边等她。
一看见她,林小碗立刻扑过来。
“姐姐,你回来啦。”
锦钰把食盒递给她。
“给你的。”
林小碗打开一看,眼睛亮了:“真给我带了啊。”
锦钰摸了摸发间的短簪,又摸了摸袖中的清心玉。
屋里灯光落在她身上。
林小碗一边吃一边问:“姐,纪韵长老是不是又给你好多东西?”
锦钰道:“嗯。”
她在桌边坐下,把伞收好,低声道:“是。”
林小碗安静了一下。
锦钰抬眼看他们。
“怎么?”
林小碗咬着点心,笑得眼睛弯起来:“没什么,就是第一次听你承认。”
锦钰低头倒茶。
“事实而已。”
林小碗拖长声音:“哦,事实而已。”
锦钰看她一眼。
林小碗立刻把最后一块点心塞进嘴里,假装自己很忙。
窗外又落起小雨。
屋里有灯,有茶,有食盒里还没散尽的香气。
锦钰坐在桌前,翻开纪韵给她写的考核批注。
林小碗趴在旁边看灵石,看锦钰。
雨声落在瓦上,一下一下。
锦钰忽然觉得,这一刻很好。
她仍旧不知道故人为何迟迟没有来信,也不知道自己何时会回缥缈境。
可至少此时此刻,她不是一个人。
有人喊她娇娇。
有人给她饭。
有人把所有能想到的东西都塞给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