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能帮到他们,便好。”宁泥望向境中湖水,轻声说道。
二人并肩静立,日光洒落肩头发梢,温暖如披。竹风过耳,叶声沙沙,似时光潺潺。
暮色四合时,最后一名仙使走出幻境。
他向天启深深一揖:“堂主,多谢。幻境之中,我见到了自己的本心。往后定脚踏实地,专心修行。”
天启微微颔首:“去吧。”
众人散去,心镜台重归静谧。
宁泥抬手,轻轻散去幻境。
灵力消散的刹那,疲惫如潮涌来,她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晃。
天启伸出手,却在即将触及时收回,只温声道:“累了便回去歇息吧。”
宁泥点了点头,眼睫间染着倦意:“嗯……还好。”
两人并肩朝心镜台外走去。夕阳斜照,将他们的身影拉得绵长。
“下次若再织幻境,记得叫我。”天启忽然开口,声线清淡,却透着不容推拒的郑重。
宁泥抬眼看他,眸中含笑:“好。”
她知道,天启是怕她私自往幻境里添些不该有的东西。
晚风拂过,竹叶的清气与星落花的甜息缠绕在一起,沁人心脾。远处蓬莱岛上,已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。
檐角鲛绡风铃轻摇,细碎声响,温柔如歌。
蓬莱岛·万象堂
宁泥卸去一身倦意,坐在窗边,正静静擦拭那柄采植用的玉刀。
天启端着一盏温热的云雾茶走来,指尖还沾着竹间清露的微凉。
他将茶盏轻放在宁泥手边,目光掠过她微红的眼角,声音如风过竹林:“累了便歇一歇。这茶,你向来喜欢。”
宁泥接过,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,疲惫似被熨开些许。
她浅饮一口,抬眼看向天启:“堂主有心,竟记得我们这些人爱喝什么。堂中都传,堂主的心思最细。”
天启静了一瞬:“你可以问我。不必……如此待我。”
“问什么?”宁泥语声轻缓,“问你是否心里有人?问我窗外的那些东西,是不是你放的?”
她垂下眼帘,指尖抚过玉刀刃脊:“这些都没意义。我不想知道。”
“你……”天启嗓音微涩,“你不信我便罢了。可我待你,总该看得出不同。”
宁泥淡淡一笑:“堂主怕不是还未睡醒,又在说些糊涂话?”
“我——”
话音未落,门外便传来轻快的脚步声,伴着洛欢清亮的嗓音:“宁泥!我来啦!”
门被推开,洛欢背着个小竹篓跑进来,发髻上沾了几瓣槐花,眼里盛满雀跃的光。
她手里捧着一卷新写好的札记,纸页犹带墨香。
“堂主也在这儿?你们还没歇息呀?”她凑到桌边,将札记放下,语调飞扬,“我今天从幻境出来,回去便把所见所想都记下来了!你们要不要听听?”
宁泥放下玉刀,看着她眼里的光,笑意温软:“好啊,正说着幻境的事呢。”
天启在一旁的竹椅上坐下,指尖轻抚茶盏边沿,目光静静落在宁泥身上,深处似藏着一缕涩意。
洛欢得了应允,立刻搬来小杌子坐下,展开札记,眼眸亮如星子:
“我刚走进幻境时,只觉眼前一亮——满目青竹,一湖碧水,清澈得能照见发丝的影子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柔几分,像是怕惊扰回忆:“起初只觉得新鲜,在竹林里跑了好些圈,直到听见宁泥的声音在耳边说:‘去湖边看看。’我走到湖边,就见水里的影子变了……不再是现在的我,而是一个急得满头汗的自己。”
宁泥微微颔首。
幻境之妙,正在于将人心深处的执念悄然具象。那些被浮躁掩盖的思绪,在如镜的湖水中,无处遁形。
“水里的我,坐在织机旁掉眼泪。”洛欢声音含赧,抬手挠了挠头,“面前堆着一团乱糟糟的幻丝,怎么都理不顺,急得直哭。我看着,脸都发烫……原来我心里最在意的,还是织不好幻丝这件事。”
她眼神渐趋澄明:“我看着水里的自己,忽然想起你说过的话——织法需静心,忌急躁。我便在湖边坐下,对着那影子慢慢想。从前我总想着快些织出好看的锦缎,快些赶上别人,却忘了最根本的……连灵力都控不稳,又如何织得出好东西?”
“后来呀,”洛欢语气又轻快起来,“我再看向水中,那个哭鼻子的我,竟扬起笑脸,朝我挥了挥手。接着湖水便漾开波纹,眼前重新现出竹林……再一睁眼,我已回到现世了。”
她合上札记,眼神期待地望向宁泥:“宁泥,我是不是很笨?别人的执念都是大道修行,我的执念……却只是织不好幻丝。”
宁泥伸手揉了揉她的发,声如静水:“不笨。执念从无大小之分,能勘破,便是最好的收获。你能悟得静心之理,比什么都珍贵。”
天启亦微微颔首,嗓音清淡却含赞许:“能直面己短,已是修行路上至要一步。你比许多人,都要通透。”
洛欢得了夸赞,颊边微红,笑意却更盛。她又翻开札记:“我还听其他仙使说,他们在幻境里,也见到了不一样的自己……”
“有位师姐说,她在湖中看见自己立在灵植岛悬崖边,想摘那株千年灵草,却惧于深壑。她说自己修行以来,总想寻捷径、借灵草提升灵力,却忘了脚踏实地。”
“还有位师兄,看见自己在学宫中与人比试,明明技不如人,却硬撑着不肯认输。他说自己最放不下的,便是那点好胜心。出幻境后,他还特意去寻那位师兄致歉了呢。”
洛欢讲得眸光熠熠,将日间听闻一一述来。烛火轻摇,将三人的影子投在窗棂上,长长斜斜,静谧而温暖。
宁泥静静听着,心间渐渐泛起暖意。
她织此幻境,原只为应命交差,未曾想,竟能带来如此回响。
那些深藏的浮躁与迷茫,在幻境的映照下,皆化作了前行的灯火。
天启望着宁泥眼中的温柔,指尖动作几不可察地一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