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更天。
石泉镇沉在最深的夜色里,连狗都不叫了。
司仪尘没有睡。
他靠着墙坐在床板上,铁剑横在膝上,手里捏着囍宴㝚给的那卷册子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,一行一行地看。
册子很薄,内容却极扎实。七股匪寇的分布、兵力、头目的武魂和修为,甚至包括几股匪寇之间的姻亲关系和旧怨,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彭家寨,寨主彭浩,武灵境三阶,武魂:铁脊刀,黄阶七品。手下三百二十七人,其中武徒以上约一百二十人,武士境以上约四十人。据点设在丘山主峰东南侧的鹰嘴崖,易守难攻。
与其他六股匪寇的关系:与北面的黑风寨有旧仇,因三年前争夺一批私盐火并过一次,死了十几个人;与西南的青石岗表面交好,实则互相提防;其余四股规模较小,名义上听从彭浩号令,实际上各自为政,并不齐心。
司仪尘看完,将册子收入怀中,闭眼思索了片刻。
彭浩能在这片地界上横行这么多年,靠的不是他武灵境的修为,而是他对各股匪寇的分化和拉拢。只要其他六股不联合,就没有人能威胁到他。
而官府的剿匪,历来是雷声大雨点小。这次虽然惊动三府,但各县抽调的人手良莠不齐,指挥系统混乱,真要进山围剿,未必能讨到便宜。
他正想着,忽然听到一个细微的声音。
不是鼾声,不是虫鸣,也不是风声。
是一种极轻的、几乎要被夜色吞没的声响——
瓦片动了一下。
司仪尘的眼睛猛地睁开。
他没有动,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,只是将听觉放到了最大。
又一息。
那个声音再次响起,比刚才更近了一些。
不是一片瓦,是连续的、有规律的轻响——有人在屋顶上移动,而且不止一个人。
司仪尘缓缓起身,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他走到门边,侧耳听了片刻,然后轻轻推开门,闪身进入院子。
院子里很安静,月光洒在青砖地面上,像一层薄霜。
他抬头看向屋顶。
没有人影。
但他的直觉告诉他——这院子里,进来了不该进的东西。
“醒醒。”他压低声音,敲了敲杨叶的房门。
杨叶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,司仪尘直接推门进去,一把捂住他的嘴。
“别出声。”他在杨叶耳边说,“有人摸进来了。”
杨叶瞬间清醒。
两人悄无声息地将其他人一一叫醒。赵执戈到底是老江湖,一听司仪尘的描述,二话不说,抓起枕边的刀,打了个手势——所有人,抄家伙,别出声。
十个人在正堂里集结完毕,没有人点灯。
“几个人?”赵执戈压低声音问司仪尘。
“屋顶上至少三个,不确定外面还有没有。”
赵执戈眉头紧锁。他们刚到的第一天夜里就被人摸上门来,这说明镇上的情况比想象中还要复杂——要么是有人走漏了风声,要么是这批匪寇在镇上有眼线。
“能确定是哪路的人吗?”
“不确定。”司仪尘摇了摇头,“但能在四更天摸进镇子、绕过巡逻、直接找到我们院子的,不会是普通的毛贼。”
赵执戈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就在这时,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落地声。
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。
紧接着,大门上的门闩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——有人在从外面拨门闩。
赵执戈打了个手势:散开,找掩护。
九人瞬间分散到正堂的两侧和柱子后面,司仪尘却没有动。他仍然站在原地,站在正堂的正中央,月光从敞开的门口照进来,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惨白的光里。
杨叶急了,压低声音喊他:“你疯了?回来!”
司仪尘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铁剑。
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,剑刃上那些银色纹路,在黑暗中隐隐发亮。
门闩被拨开了。
门被推开了一条缝。
一只手从门缝里伸了进来,手里握着一柄短弩。
那只手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,司仪尘动了。
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出一道残影,铁剑自下而上撩起,精准地斩在那柄短弩的弓弦上。
嘣——弦断。
弩箭失去力道,歪歪斜斜地射向地面,钉进青砖缝隙里。
门外的人显然没料到会有这一手,下意识地想要缩手,但司仪尘的剑比他更快。剑尖一抖,划过那只手的手腕,鲜血飞溅。
一声闷哼。
门被一脚踹开,门外的人影不再隐藏,三道身影同时冲了进来!
赵执戈瞳孔骤缩——三个人,步伐稳健,杀气腾腾,绝不是普通的山匪。领头那个手持一柄开山斧,武徒巅峰的气息毫无遮掩,另外两人各握一把短刀,配合默契,显然是常年搭档的老手。
“保护那两个小的!”赵执戈大吼一声,提刀迎了上去。
然而司仪尘已经不在他身后了。
在赵执戈喊出第一个字的瞬间,司仪尘已经侧身滑步,避开了开山斧的正面劈砍,铁剑贴着斧柄向前递出,直刺持斧者的手腕关节。
持斧者吃了一惊,被迫撤斧回防。
司仪尘没有追击,而是借着这个空隙,身体一转,铁剑横扫,逼退了从侧面包抄过来的两名短刀手。
一套动作行云流水,快得让人眼花缭乱。
赵执戈愣住了。
他不是没见过天才少年,但那些所谓的“天才”,大多不过是武魂品级高、灵力充沛,真到了生死搏杀的战场上,动作僵硬、反应迟钝,全靠蛮力和武魂碾压。
但司仪尘不一样。
他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,每一剑的角度、力道、时机,都精准得像是在脑海里演练过千百遍。他不追求一击毙命,而是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空间——逼退、牵制、周旋,一个人拖住了三个人,给其他人争取了合围的时间。
这不是一个十四岁少年该有的战斗意识。
这是……老兵的打法。
“愣着干什么?上啊!”赵执戈一声暴喝,带着人冲了上去。
局面瞬间变成十对三。
那三名匪寇虽然凶悍,但毕竟人数劣势,加上司仪尘的剑法刁钻诡异,每每在他们想要发力的时候,一剑刺向他们不得不防的位置,打断他们的节奏。
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三人全部被拿下。
一个被砍伤了手腕,一个被刺穿了肩膀,还有一个被杨叶一棍子敲在后脑勺上,当场晕了过去。
战斗结束。
赵执戈蹲下身,扯开其中一人的衣领,露出了锁骨下方的刺青——
一只黑色的狼头。
“黑风寨的人。”赵执戈的脸色沉了下来,“他们怎么会盯上我们?”
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。
司仪尘收剑入鞘,低头看了看剑刃上的血迹,沉默了片刻,然后用布擦干净,将剑插回腰间。
他抬起头时,余光无意中扫过院子左侧的墙角。
那里有一道黑影,一闪而过。
不是匪寇。
那道黑影的速度太快了,快到连赵执戈这样的武师境都没有察觉。它贴在墙角的阴影里,像一抹被风吹动的墨迹,在司仪尘看过来的那一瞬间,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。
司仪尘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没有追。
因为他知道,以他现在的实力,追不上。
而且那个人——如果他愿意,刚才完全可以趁乱出手,但他没有。他只是看着。
像是在观察什么。
“怎么了?”杨叶走过来,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墙角,什么也没看到。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司仪尘收回视线,“可能是看错了。”
杨叶没有怀疑,拍了拍他的肩膀,咧嘴笑道:“行啊你小子,平时看你闷不吭声的,打起架来跟换了个人似的!刚才那几下,帅啊!”
司仪尘没有接他的话。
他再次看了一眼那个墙角。
月光照在那里,空空荡荡,什么都没有。
但他心里清楚——那不是错觉。
有人在暗处,看着这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