菲利斯医疗中心的“穹顶议事厅”内,时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压力凝滞。
环绕全厅的弧形光幕上,流淌着实时转化的神经信号流与基因链动态模型,幽蓝与银白的光泽在挑高五十米的穹顶上交汇,如同倒悬的星空。空气里弥漫着离子净化后的冷冽气息,以及一种只有最顶级学术殿堂才有的、混合着期待、审视与轻微不安的沉默。
台下座无虚席。能在此刻占据一席之地的,至少是各星域医疗机构的负责人、手握多项专利的学界泰斗,或是身披将星、掌控一方舰队医疗系统的军界代表。他们中许多人年岁已长,目光沉淀着数百年的智慧与权威,但此刻,这些目光都聚焦于同一个方向——那片悬浮于半空、被称为“圣冕之席”的演讲台。
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,正立于光中。
伊莱亚斯·梵·奥利维亚今天穿着一身剪裁极简的纯黑礼服,领口与袖口滚着源血贵族特有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暗银纹路。他看起来异常年轻,年轻得与他所处的地位、所汇聚的视线格格不入。黑色碎发下,一双冰灰色的眼眸扫过全场,没有刻意的压迫,却自然带着一种俯瞰般的疏离。
他没有立刻开口,而是伸出左手,五指在虚空中随意一握。
嗡——
环绕他周身的全息影像瞬间变幻,复杂的基因链结构图坍塌重组,化为一幅巨大而清晰的三维星图。星图中心,是代表阿斯翠亚的光点,而无数细若游丝的光线从它延伸出去,连接着上百个或明或暗的星系坐标。
“诸位。”
他的声音通过精密的声场系统传递到每个角落,不高亢,却清晰冰冷,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和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“在过去的三百年里,阿斯翠亚的医疗灯塔照亮了M系星团百分之七十的已知星域。我们治愈了‘赫利俄斯热瘟’,逆转了‘虚空尘埃’的神经侵蚀,甚至能将战损机甲内士兵的完整意识在脑死亡前七秒成功提取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手术刀般划过前排几位以保守著称的元老。
“于是我们为自己加冕,定义了‘可治愈’与‘不可治愈’的疆界,制定了基因伦理的‘神圣法典’。我们坐在由辉煌历史堆砌的王座上,欣赏自己投射出的光芒。”
轻微的骚动在台下蔓延。这话语里的锋芒太过明显。
伊莱亚斯仿佛没有察觉,右手轻轻一挥。星图陡然放大,聚焦于一条黯淡的、几乎断裂的光丝连线,它连接着阿斯翠亚与一个偏远、渺小的光点。
“但光芒之下,必有阴影。我们照耀得越远,有些角落的‘不可治愈’就显得越刺眼,越像是对我们这顶‘圣冕’的无声嘲讽。”
他身后光幕骤然亮起,呈现出一组极度复杂的基因序列对比图,以及不断跳动的、令人心惊的衰竭曲线。
“比如,‘基因静默症’。”
这个名字被他说出的瞬间,议事厅内的空气似乎又冷了几度。这是源血贵族心头的一根刺,一个盘旋在顶尖基因光环之上的幽灵。
“发病率千万分之一,迄今无一例存活记录。完美的基因毫无征兆地陷入‘沉默’,细胞停止更新,器官缓慢衰竭,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被抽走了底层代码。”伊莱亚斯的声音依旧平稳,但语速略微加快,冰灰色的眼底似有暗火燃烧,“我们尝试了所有已知的基因唤醒手段,结果是更快的崩溃。于是,它被归档,被标记为‘天命之疾’,成为我们荣耀星图上的一块既定黑斑。”
他忽然向前走了半步,脱离演讲台的中心光柱,更逼近悬浮看台的边缘。这个小小的动作,却让前排几位老者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。
“但今天,我想问——”他微微抬高了下颌,那个姿态桀骜得近乎挑衅,“如果‘沉默’本身,不是故障,而是一种我们从未理解的状态?如果我们的‘唤醒’,才是加速死亡的错误指令?”
哗然!
质疑声、低呼声终于压抑不住地响起。一位白发苍苍的基因学权威忍不住起身:“奥利维亚院长!你这是在质疑过去几十代人的研究成果!是在否定‘静默症’不可逆的基本定义!”
伊莱亚斯的目光转向他,没有动怒,甚至嘴角勾起一丝极淡、近乎冷酷的弧度。
“柯尔森爵士,科学的第一美德是质疑,尤其是质疑‘定义’。定义是思考的围墙,而我们,”他指尖轻点自己的太阳穴,又指向浩瀚的星图与基因图,“被赋予智慧和资源,是为了拆墙,不是砌墙。”
他不再理会涨红脸的柯尔森,面向重新因震惊而寂静的全场,提高了声音:
“基于对现存所有静默症病例数据的重新分析,以及跨物种基因‘假死’现象的模拟,我的团队提出一个假设:所谓的‘静默’,可能是高等基因在遭遇极端未知压力时,启动的一种深度自我保护程序。一种……‘逆向进化’,以退回更稳定但低活性的状态,来换取存在本身。”
他身后,光影疯狂流动,模拟出基因链主动折叠、能量层级骤降、代谢近乎停止的动态过程,然后在一个临界点,注入一种全新的、频率奇特的能量波动,基因链开始缓慢、谨慎地重新舒展。
“关键在于,不是强行‘唤醒’,而是找到那个‘压力源’,并模拟与之相反的‘安全信号’,引导基因自己决定‘醒来’的时机和方式。这需要重建病人的整个微观环境模型,包括我们以往忽略的、看似无关的星际辐射背景值、长期摄入的微量元素谱系,甚至……”
他停顿,目光投向穹顶之外无尽的虚空,声音轻了几分,却更摄人心魄:“甚至包括情绪与意识对基因表达的潜在编程能力。我们治疗的不是一段出错的代码,而是一个在星球尺度的环境与个体尺度的意识共同作用下,迷失了的生命系统。”
演讲台下一片死寂。这已经超出了传统医学的范畴,涉及了环境科学、意识哲学甚至玄学的边缘。太大胆,太疯狂。
伊莱亚斯似乎很满意这种寂静。他收回目光,最后总结,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敲击地面:
“因此,我提议,联盟重新评估‘基因静默症’的研究方向。菲利斯中心将启动‘归溯计划’,不再视其为绝症,而是视为一个极端生命课题。我们需要更开放的数据共享,更跨界的合作,以及……”
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震撼、怀疑、兴奋、抵触的脸,冰灰色的眼底没有任何温度。
“以及,准备好颠覆我们关于生命、基因乃至‘治愈’本身的认知。圣冕之重,在于敢直视其下的阴影,而非永远仰仗其上的光芒。”
他没有说“谢谢”,也没有等待提问。话音落下的瞬间,他周身光影熄灭,只留下一个利落的黑色剪影,转身,消失在演讲台后方自动开启的通道中。
穹顶议事厅内,灯光缓缓恢复。良久,雷鸣般的掌声夹杂着激烈的议论声才轰然爆发,震动着空气。而那个已经离开的年轻院长,其留下的震撼、争议与冰冷的锋芒,仿佛仍悬浮在空中,与穹顶的星光一起,构成了一个新时代注脚的开篇——一个由伊莱亚斯·梵·奥利维亚,这位最年轻的圣冕医师,亲手划下的、充满不确定性与危险魅力的开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