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天界回人间的路,比来时短。不是路变短了,是他们走得更快了。花湲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——脚还踩在地上,步子还是那么大,但每一步都像跨过了很远很远的距离。云从身边掠过,风在耳边响,等她回过神来,已经站在了花神庙的门口。
门还是那扇门,漆都剥了,门环上全是锈。她走的时候什么样,回来还是什么样。但她知道,里面不一样了。她推开门。
院子里的草长了。不是她走的时候那些枯黄的、趴在地上的草,是新的,绿油油的,从土里钻出来,挤在一起,像在抢谁长得更高。那株文竹也活了,不是她以前种的那株——那株已经枯了。这是新的,从老根上发出来的,比原来那株还高,还绿。
花湲蹲下来,伸手碰了碰文竹的叶子。叶子轻轻颤了颤,像是在说“你回来了”。
“嗯,回来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九煊站在她身后,看着这个小小的院子。破,旧,到处都是草。但有一种说不出的……暖。不是阳光照的那种暖,是那种……被人惦记着、等着的暖。
“你就住这儿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一直?”
“一直。”
九煊没再问了。他走进院子,在石阶上坐下。石阶是凉的,但晒了一上午的太阳,坐上去温温的。
“你坐那儿干嘛?”花湲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土。
“歇会儿。”
“你累了?”
“不累。”九煊看着院子里的那些草,“就是想坐坐。”
花湲看了他一眼,没戳穿他。她也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两人并排坐在石阶上,看着院子里那些疯长的草。
“花湲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打算干什么?”
花湲想了想。“种花。把这院子种满。”
“种满了呢?”
“那就种到山上去。”
九煊笑了一下。“你还真打算把整个栖霞镇都种满?”
“不行吗?”
“行。”九煊看着远处,“你种到哪儿,我跟到哪儿。”
花湲愣了一下,转头看他。他没看她,看着远处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但她看见,他耳朵红了。
她笑了,没说话,转回去继续看那些草。
苍澜站在一间药铺门口。门是关着的,门上贴着一张纸,纸上写着四个字——歇业三日。
她看着那张纸,站了很久。
“你找谁?”隔壁的大婶探出头来。
“找这家的大夫。”
“林大夫啊?他出去了,说去接个人。”大婶上下打量她,“你是他什么人?”
苍澜想了想。“朋友。”
大婶笑了笑,缩回去了。苍澜站在门口,没走。过了一会儿,巷口出现了一个人。背着药箱,走得不快,但很稳。
林见青。
他看见苍澜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等多久了?”
“没多久。”
林见青走过来,掏出钥匙开门。门开了,里面很暗,但他没点灯。他侧身让苍澜进去。
“进来吧。”
苍澜走进去。药铺不大,一股药材的味道,苦中带香。柜台后面是一排药柜,柜子上贴着标签,字迹很工整。角落里有一张小桌,桌上放着茶壶和两个杯子。
林见青放下药箱,去烧水。苍澜站在柜台前,看着那些标签。当归、黄芪、党参、茯苓……她不懂这些,但她觉得,这些字写得很好看。
“喝茶吗?”林见青端着茶壶走过来。
“嗯。”
他倒了两杯茶,递给她一杯。苍澜接过来,捧在手心里。茶很烫,但她没放下。
“你以后就住这儿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“一直?”
“一直。”
苍澜没说话。她低头看着杯里的茶,茶汤是琥珀色的,很透。
“苍澜。”林见青叫她。
她抬头。他看着她,目光很安静。
“你呢?”
“什么?”
“你去哪?”
苍澜想了想。“还没想好。”
林见青点点头,没再问。两人坐在药铺里,喝着茶,谁都没说话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柜台上,落在那些标签上。当归。黄芪。党参。茯苓。
苍澜看着那些字,忽然说了一句。“我以后,可以常来吗?”
林见青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可以。”
“不会打扰你?”
“不会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来,我都在。”
苍澜低下头,看着杯里的茶。茶已经不烫了,温温的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花神庙的院子里,花湲和九煊还坐在石阶上。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,影子从短变长,他们谁都没动。
“九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饿不饿?”
“有点。”
花湲站起来。“我去做饭。”
“你会做?”
“不会。”
九煊看着她,她也看着他。两人对视了一会儿,同时笑了。
“我去买。”九煊站起来,拍了拍衣摆。
“买什么?”
“你想吃什么?”
花湲想了想。“包子。”
“什么馅的?”
“肉的。”
九煊转身往外走。走了两步,回头。
“花湲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,每天都吃包子?”
花湲笑了。“也不能天天吃。”
“那吃什么?”
“你想吃什么?”
九煊想了想。“你做什么,我吃什么。”
花湲愣了一下。他已经转身走了。
她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乱了。她没去理。
苍澜从药铺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林见青送她到门口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苍澜走了几步,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林见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的药铺,叫什么名字?”
林见青想了想。“还没想好。”
苍澜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叫‘尺素’吧。”
林见青愣了一下。“尺素?”
“嗯。尺素针言。”
林见青看着她。她没回头,但他知道,她在笑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苍澜走了。林见青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。风吹过来,把门口那串风铃吹得叮叮当当。
他转身进屋,点了灯。灯亮了,照得满屋暖暖的。
花神庙的院子里,花湲一个人坐在石阶上等。天黑了,月亮出来了,照得院子里的草银白银白的。
她等了一会儿,巷口传来脚步声。九煊提着油纸包走进来。
“怎么这么久?”
“那家卖完了,换了一家。”
花湲接过油纸包,打开,包子还是热的。她拿了一个,咬了一口。不是肉的,是菜的。
“不是说肉的吗?”
“那家卖完了。”
花湲看着手里的包子,菜馅的,也挺香。她又咬了一口。
“好吃吗?”九煊问。
“好吃。”
九煊在她旁边坐下,也拿了一个包子,咬了一口。
两人坐在石阶上,吃着包子,看着月亮。风吹过来,把院子里的草吹得沙沙响。
“九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苍澜和青宸,现在在干嘛?”
九煊想了想。“大概也在吃包子。”
花湲笑了。九煊也笑了。
月亮很圆,很亮。
栖霞镇的夜,很安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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