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云到京城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六扇门总舵在城东,门口两盏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,她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,才推门进去。
值班的捕快看见她,愣了一下。“凌捕头?你不是……出远门了吗?”
“回来了。”凌云没多解释,“顾大人在吗?”
“在,在签押房。”
凌云径直往里面走。经过院子的时候,她看见那棵老槐树还在,树下那张石凳也还在。她以前常坐那儿,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擦刀。现在石凳上落了厚厚一层灰,很久没人坐过了。
她没停,继续走。
顾大人是她的老上司,五十多岁,头发已经白了大半,正坐在签押房里看卷宗。看见凌云进来,摘下老花镜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“瘦了。”
“还好。”
“坐。”
凌云坐下。顾大人给她倒了杯茶,推到面前。“这趟出去,查到什么了?”
凌云没回答。她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,放在桌上。顾大人低头看了一眼,眉头皱起来。“这是……”
“我师父的案子,和这个有关。”凌云的声音很平,“当年害他的人,不止一个。”
顾大人沉默了很久。他端起茶杯,又放下,反复几次,最后叹了口气。“你师父的事,我查了三年。查到的东西,都在这个袋子里。”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,推过来。“我一直没交上去。不是不敢,是……不知道交给谁。”
凌云接过纸袋,没打开。
“你不看看?”顾大人问。
“回去看。”凌云站起来,“顾大人,多谢。”
“凌云。”顾大人叫住她。她回头。老人看着她,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。“你师父这辈子,最得意的不是破了多少案子,是收了你这个徒弟。”
凌云没说话,拿着纸袋走了。
回到住处,她点了灯,打开纸袋。里面的卷宗很厚,有些纸已经泛黄了,边角卷起来。她一张一张翻,翻到中间,停住了。
那是一份当年的调查报告。她师父死的时候,身上有两处伤。一处是正面,匕首刺入胸口,不是致命伤。另一处在后背,刀口很深,从肩胛骨斜劈下来,伤了肺脉,大出血。验尸的人写的是“不慎失足,被利器所伤”。但凌云知道,那不是失足。那是被人从背后偷袭。她师父是被人从背后杀死的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。那里夹着一张纸条,不是卷宗里的,是后来夹进去的。纸条上只有一行字,字迹很新,像是最近才写的。
“凶手已死,勿念。”
凌云看着那行字,手在发抖。不是怕,是怒。她查了这么多年,有人比她先查到了,然后把凶手杀了,然后留下一张纸条告诉她“勿念”。她不知道是谁。但她知道,这个人不让她继续查了。
她把纸条收好,卷宗重新装进纸袋。灯花爆了一下,火苗晃了晃。她看着那火苗,忽然想起林见青。他每次点灯都会把灯芯剪短一些,说这样省油,也不熏眼睛。她以前没在意这些事。现在坐在灯前,自己剪灯芯的时候,才想起来。
她把灯芯剪短了些,火苗稳住了。
她坐在黑暗里,看着那一点光,很久没动。
林见青到了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。镇子不大,依山傍水,一条青石板路贯穿东西,两边的铺子都是老式的木楼。他本来只是路过,但走到镇口的时候,看见一棵很大的榕树,树下坐着几个老人,正在晒太阳。
“大夫!”其中一个老人看见他背的药箱,眼睛亮了,“你是大夫?”
林见青点头。
“那太好了!我们镇上没大夫,最近的药铺在二十里外,看个病要走一天。”
林见青看了看天色,还早。“你们谁要看病?”
几个老人都围过来。这个说腰疼,那个说腿麻,还有一个说眼睛看不清。林见青一个一个看,开了方子,嘱咐怎么煎药。老人接过方子,看了又看,然后抬头看他。“大夫,你今晚住哪儿?”
林见青愣了一下。“还没找。”
“住我家!我家有空房!”腰疼的老人说。
“住我家!”腿麻的老人说,“我让我儿媳妇给你做红烧肉!”
林见青被他们拉着,推辞不掉,最后住在了眼睛不好的那个老人家。老人姓周,老伴去世多年,一个人住,房子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他给林见青收拾出一间厢房,被子是新晒的,有一股阳光的味道。
“周大爷,不用这么麻烦。”林见青说。
“不麻烦。”周大爷摆摆手,“我一个人住,空着也是空着。你来了,家里还热闹些。”
林见青没再说什么。他坐在厢房里,把药箱打开,检查明天要用的东西。银针还在,药包还在。他拿出凌云磨的那包银针,在灯下看了看。每一根都磨得很细,针尖在火光里闪着光。
他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收起来,放回药箱最上面。
第二天,他在镇口那棵榕树下摆了个摊。来看病的人很多,有老人,有小孩,也有年轻媳妇抱着婴儿来的。林见青一个一个看,不着急,不急躁,该问的问清楚,该交代的交代清楚。
中午的时候,周大爷给他送饭来。一碗米饭,一碟青菜,几块红烧肉。“吃吧,吃完再看。”
林见青接过碗,坐在榕树下吃。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身上,斑斑驳驳的。他看着那些来看病的人,排着队,安安静静地等,没有一个人催他。
他忽然觉得,这样的日子,也不错。
江烬没在江家老宅住。
他看了他爹,吃了顿饭,问了几个问题,就出来了。他爹没留他,只说了一句“有事就回来”。江烬“嗯”了一声,头也没回。
他去了城外的一座山。山上有个亭子,年久失修,柱子上的漆都剥了。他小时候常来,一个人坐在这里看日落。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没人要的。后来才知道,不是没人要,是没人敢要。
他坐在亭子里,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。不是玄冥留的那枚,是他娘留给他的那枚。两枚玉佩并排放在掌心,纹路几乎一模一样,只是大小不同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他对着玉佩说。玉佩没回答。
风从山下吹上来,吹得亭子周围的草沙沙响。江烬把玉佩收好,站起来,拍了拍衣摆。
“行,你不说,我自己查。”
他下山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山路上没人,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。他走得不快,也不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走到山脚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来。路边有一株野花,不知怎么的,在这个季节开了。很小的一朵,白色的,在暮色里看不太清楚。江烬蹲下来,看了那朵花一会儿,然后伸手,轻轻碰了碰花瓣。
花瓣颤了颤。
他想起花念棠。想起她蹲在花圃前,跟那些植物说话的样子。想起她说“你以后想一直住这儿”,他说“那我也住这儿”,她笑了。
江烬站起来,继续走。他把手插进袖子里,指尖还残留着那朵花的触感。
花念棠在花神庙住了三天。
第一天,她把院子里的草拔了。第二天,她把那些枯死的花挖出来,换了新土。第三天,她把那颗海棠种子种下去了。
种下去的时候,她的手在抖。不是怕,是……她也不知道是什么。这颗种子她带了很多年,贴身放着,从来不敢种。她怕种下去,它也不开。那她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
现在她种了。
她蹲在花圃前,看着那小块翻新的土,心里忽然很平静。
“我种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你开不开,都行。”
风吹过来,花圃边那株文竹轻轻晃了晃。
她站起来,回到屋里。屋里很暗,她没点灯,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月亮很圆,很亮,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。
她想起凌云。不知道她查到师父的案子没有。想起林见青。不知道他又治好了多少病人。想起江烬。
不知道他……
她没想下去。她低下头,把脸埋进手心里。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她肩上,像一层薄薄的纱。
她坐了很久,然后躺下,闭上眼。
明天,还要给花浇水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,蜷成一团。
屋子很小,床很硬,被子有点潮。
但她觉得,比昨天好一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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