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念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只记得躺在床上的时候,心跳一直很快,快到能听见它在耳朵里咚咚咚地响。明天就要去王府了,就要面对那个笑里藏刀的王衍,面对那些不知道藏着什么心思的方士奇人——
她翻了个身,被子被搅成一团。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,在地上投下一小块淡淡的银白。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隐约的梆子声。
三更了。
她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
没用。心跳还是快。
就在她准备放弃入睡、坐起来发呆的时候——
一种奇怪的感觉忽然涌上来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从很远很远的地方,轻轻碰了她一下。
不是声音,不是触觉,是一种……说不清的呼应。
花念棠猛地睁开眼。
月光还是那样,安静地铺在地上。窗外的院子还是那样,树影摇摇晃晃。
可她知道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她坐起来,披上外衣,轻手轻脚推开门。
夜风扑面而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院子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她站在廊下,闭上眼,把那种感觉放开来。
然后她“看见”了——
不是用眼睛,是用另一种更深的感知。
院子里的那株文竹,在轻轻颤动。不是风吹的,是它自己在动,像是有话想说。
墙角那片茶花,所有的花朵都朝着一个方向微微倾斜——王府的方向。
更远的地方,是巷子口那几株老槐树。它们的根扎得很深,深到能触碰到地下那些凡人察觉不到的东西。此刻,那些根须正在颤抖,像是遇见了什么让它们恐惧的存在。
还有更远的、看不见的……
花念棠睁开眼,手心不知何时渗出了一层薄汗。
她能“听见”它们了。那些植物的声音,那些被埋在地下的根须传来的讯息。
不是以前那种模糊的感知,而是清晰的、像是有人在她耳边低语一样。
“怎么了?”
身后传来声音。
花念棠回头,看见江烬站在廊下,眉头微蹙。
他大概也是没睡着,穿着那件家常的玄色袍子,头发随意束着,少了几分白日的玩世不恭,多了几分清醒的锐利。
花念棠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怎么说。
江烬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,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院子。
“睡不着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想什么呢?”
花念棠沉默了一会儿,指着那株文竹:“它在跟我说话。”
江烬愣了一下,转头看她。
花念棠怕他不信,又指着茶花:“它们在害怕,害怕那边——”她指向王府的方向,“那边有东西,让它们不舒服。”
江烬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沉默片刻,问:“什么样的东西?”
花念棠闭眼感知了一会儿,脸色微微发白。
“很冷。很……贪婪。”她睁开眼,“像是想把什么都吞进去的那种。”
江烬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的侧脸。
月光落在她脸上,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。可那双眼睛里,此刻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,也不是迷茫,而是某种……清醒的洞悉。
“你什么时候能感觉到这些的?”他问。
花念棠想了想:“刚才。忽然就能了。”
江烬沉默。
花念棠转头看他,有点不安:“你不信吗?”
“信。”江烬说得很干脆,连犹豫都没有。
花念棠愣了一下。
江烬移开眼,看向院子里的树影,语气还是那副散漫的调子:“你本来就不普通,能感觉到这些有什么稀奇。”
花念棠听着这话,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暖暖的,又有点酸。
“江烬。”她轻声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江烬偏头看她,目光里有一点淡淡的疑惑: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信我。”
江烬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嗤笑一声。
“傻子。”他说,“不是信你,是信我自己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江烬没回答,只是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。
“回去睡吧。明天还有事。”
他说完,转身往回走。
花念棠摸着额头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笑了一下。
然后她真的回去睡了。
而且睡得比之前都安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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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,暮色四合。
王府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,把整条街都照得通明。
花念棠站在院门口,深吸一口气。她换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,头发挽起来,露出左颊那片淡粉色的胎记。是江烬让她别遮的。
“遮什么遮。”他当时说,“王衍早就盯上你了,遮了反而显得心虚。”
她听他的。
林见青站在她旁边,也换了身干净的长衫,背着那个药箱。他脸色有点白,但眼神很稳。
凌云已经提前去了王府外围,找个视野好的地方盯着。
江烬站在两人面前,难得没有嬉皮笑脸。
“记住了,”他说,“进去之后,念棠只管跟着那些花木走,能感觉到什么就感觉到什么。林见青,你看着她,不对劲立刻用共感。”
林见青点头。
江烬看向花念棠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
“怕吗?”
花念棠想了想,摇头。
“不怕。”她说,“有你们在。”
江烬愣了一下,随即移开眼。
“……走了。”
他转身,大步往前走。
花念棠和林见青跟上,两辆马车已在巷口等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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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府比想象中更大。
穿过重重回廊,花念棠被引到一处偏厅。厅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,有道士打扮的,有披发头陀,有穿着讲究的中年人,也有看上去平平无奇的老者。每个人面前都摆着茶点,却没人动,都在暗暗打量着彼此。
花念棠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。林见青以“随行医士”的身份站在她身后,刚好能看见厅内所有人。
王衍还没出现。
花念棠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茶是好茶,可她喝不出味道。她的注意力全在窗外。
窗外是个不大的花园,种着些寻常花木——月季、牡丹、几株石榴。此刻暮色里,那些花木都安安静静的,没什么异常。
可她的感知告诉她,不是这样的。
她闭上眼,把灵觉放开来——
然后她“看见”了。
那些花木的根须,那些深埋地下的、纵横交错的脉络,正在拼命地往远离某个方向缩。不是风,不是虫害,是它们在害怕。
害怕的方向,是王府后院。
那里有一口井。
井很深,很深。深到根须都不敢靠近。井口冒着看不见的、冷的、灰败的气息,缓缓弥漫开来,渗透进每一寸土壤。
而在那口井的更深处,有东西在动。
很大。
很贪婪。
正在等待。
花念棠猛地睁开眼,后背已被冷汗浸透。
“花姑娘?”林见青低声问。
她转头看他,嘴唇微微发颤。
“后院有井。”她说,“井里有东西。”
林见青脸色一变,正要说话,厅外传来通报声——
“家主到——”
王衍踏进偏厅,满脸笑容,目光一扫,落在花念棠身上时,明显顿了一下。
花念棠站起身,行礼。
王衍笑着点头:“姑娘果然来了,老夫甚慰。”
他说着,走到主位坐下,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花念棠。
“诸位,”他开口,“今日请各位来,是想让大家见一见老夫近来收藏的一件异宝。若有能者,能引出其中玄妙,老夫必有重谢。”
他拍了拍手。
厅侧的帷幕缓缓拉开。
花念棠的心脏猛地缩紧——
又是那个雕像。
那尊灰白色的、由四道纠缠流柱组成的“太初镇物”,被摆在一张紫檀木案上,正对着厅内所有人。
可这一次,她看得更清楚了。
不是用眼睛。
是用她昨夜刚刚觉醒的那种感知。
那雕像的每一道纹路,都在呼吸。
缓慢的、贪婪的、一吸一呼之间,把周围所有人的一丝丝情绪——紧张、好奇、贪婪、恐惧——都吸进去,吞进那团暗红色的、像心脏一样微微搏动的核心。
而那些被吸走的东西,又顺着某种看不见的脉络,流向一个方向——
后院。那口井。
花念棠站在原地,看着那座雕像,看着那些她曾经只能模糊感知的东西此刻如此清晰地呈现在眼前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王衍要的不是“研究”这座雕像。
他要的是喂养它。
用活人的情绪,用活人的恐惧,用活人的一切——去喂养它,然后让它去喂养井里那个更大的东西。
她的手紧紧攥住袖口,指甲掐进掌心。
林见青察觉到她的异常,低声问:“怎么了?”
花念棠转头看他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。
“我知道它是什么了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却稳得出奇。
“它不是镇物。”
“它是笼子。”
“关着东西的笼子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朝那雕像走去。
林见青想拦,却没拦住。
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忽然走出来的年轻女子身上。
王衍眯起眼,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。
花念棠走到那雕像前,站定。
她没有像上次那样虚悬双手,也没有闭眼。
她只是站着,看着它。
然后,她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对着一个人说话。
“我知道你在里面。”
“关了多久了?”
“很冷吧。”
“很饿吧。”
四周一片死寂。
那雕像,忽然震动了一下。
不是幻觉。是真的震动。
围观的方士们发出一阵惊呼。
王衍猛地站起身。
花念棠没有后退。她反而伸出手,不是去触碰,而是摊开掌心,悬在雕像上方三寸。
她颊边的胎记开始发光。
不是上次那种微微的、温润的光,而是明亮的、近乎灼目的淡粉色光华,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。
那光华从她掌心溢出,缓缓向下,渗入雕像的每一道纹路。
雕像剧烈震颤。
那团暗红色的核心猛地收缩,又猛地膨胀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剧烈挣扎。
花念棠脸色越来越白,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,可她始终没有收回手。
她“看见”了。
雕像深处,那团暗红的核心,其实是一个被压缩到极限的意识。
它曾经是活的。曾经有自己的记忆、自己的渴望、自己的悲伤。
可现在,它只剩下本能——吞噬、长大、回去、回到井里那个更大的东西那里去。
花念棠的眼泪忽然流下来。
不是害怕,是悲伤。
为这个被困在这里不知多少年的、曾经活过的生命。
“别怕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我知道你不想这样。”
光华更盛。
那雕像的震颤慢慢减缓,核心的暗红也渐渐变得柔和了些。
可就在这一瞬间——
一股巨大的、阴冷的意志,从后院那口井的方向猛然涌来!
它穿过重重墙壁,穿过夜色,直直扑向花念棠!
花念棠闷哼一声,踉跄后退,嘴角溢出一丝鲜血。
“花姑娘!”林见青冲上来扶住她。
王衍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,几乎是狂喜地喊道——
“抓住她!”
厅外,脚步声骤起!
可就在那些王家护卫冲进来的瞬间——
一道身影从屋顶破瓦而下,落在花念棠身前!
江烬。
他脸上没了半分笑意,眼神冷得像淬过冰的刀。
他抬手,掌心腾起一道炽白的火焰,将那几个护卫逼得连连后退。
“谁敢碰她?”他说。
声音不大,却让整个偏厅为之一静。
王衍脸色铁青。
花念棠靠在林见青身上,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个背影,嘴角弯起一个苍白的弧度。
她刚才做了什么,她自己也不太清楚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。
她不是没用的。
她有她的力量。
那是谁也别想夺走的、属于她自己的力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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