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节十八 北上之路（三）

第四日的黄昏，他们在一条山道上遇见了日落。

那时两人刚翻过一座不算高的山岭，道旁是稀疏的枫林，叶子还没红透，但已染上斑驳的橙黄。连日赶路，人和马都有些乏了，脚步慢下来，马蹄踏在落叶上，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
林见青骑着马跟在凌云身后，望着天边那一大片烧红的晚霞，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听人说过，赶路的人遇见好看的日落，是好兆头。

他不知道这兆头好不好，只是觉得此刻的霞光很好看，暖融融地铺在天边，也铺在前面那个人的肩背上。

凌云今日换了身深青色的劲装，马尾束得高高的，露出后颈一小截皮肤。霞光落在那里，把那点平日里总绷着的冷硬，染成了淡淡的暖色。

林见青看着那一点暖色，忽然有些移不开眼。

马继续走着，他的目光也继续落在那里。他知道这样不对，可就是……移不开。

凌云忽然勒住马，回头看他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林见青猛地回神，脸上一热，好在这霞光够浓，应该看不出来。
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他慌忙移开眼，指着天边，“就是……看日落。”

凌云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，又看向他，目光里有一点淡淡的疑惑。

“你喜欢看日落？”

林见青不知该怎么回答，只好老实点头：“……挺好看的。”

凌云没再说什么，只是“嗯”了一声，继续赶路。

林见青松了口气，又莫名有些失落。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，只是觉得刚才那片刻的注视，让他的心跳快得不正常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告诉自己，只是赶路太累了。

夕阳渐渐沉下去，天边只剩一抹暗红。山道开始下坡，两旁出现稀稀落落的农田，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——有村子了。

凌云的步伐快了些，林见青跟上。两人默默走了好一会儿，天色越来越暗，村子里隐约传来狗吠声。

就在快到村口的时候，凌云忽然开口。

“我不喜欢看日落。”

林见青一愣，没反应过来。

凌云没有回头，声音低低的，混在渐起的晚风里。

“日落之后是晚上。晚上赶路，不安全。”

林见青听着这话，愣了好一会儿，然后不知怎么，就笑了。

不是嘲笑，也不是勉强，就是……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奇怪的、暖融融的感觉。

“那凌姑娘喜欢看什么？”他问。

凌云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日出。”她说，“赶路的人，看见日出，就知道又过了一天。”

林见青点点头，把这话记在心里。

日出。

他喜欢日落，她喜欢日出。好像……也挺配的。

这念头一冒出来，他自己先吓了一跳，耳根子都热了。

好在天黑，凌云看不见。

两人进了村子，找了户人家借宿。农舍简陋，只有一间空房，两张木板床。凌云和林见青对视一眼，都没说什么。

主人是个老婆婆，给他们端来两碗热粥和一碟咸菜，絮絮叨叨说了会儿话，就回屋睡了。

屋里只剩一盏油灯，火苗小小的，微微晃动。

林见青坐在床边，捧着粥碗，低头慢慢地喝。凌云坐在另一张床边，也是捧着碗，动作比他还慢。

油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忽长忽短，时不时交叠一下，又分开。

喝完粥，林见青起身要去洗碗，凌云拦住了他。

“我去。”她接过碗，“你手上有伤。”

林见青想说早好了，但看着她拿着碗出去的背影，话又咽了回去。

他坐回床边，等了一会儿，听见厨房那边传来极轻的水声，然后脚步声渐近。

凌云推门进来，在门边站了站，似乎在适应屋里的光线。油灯的光落在她脸上，把那双烟灰色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。

她走到自己床边，坐下。

屋里很安静。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，更远处隐约有夜鸟的啼鸣。

林见青坐着，忽然不知道该看哪里。看地上，看墙，看窗外……好像都不太对。

最后还是忍不住，悄悄往那边看了一眼。

凌云正看着那盏油灯，灯火的暖光在她眸子里微微跳动，让那双平日里过于清冷的眼睛，变得柔和了许多。

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，转过头来。

四目相对。

林见青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。

“看什么？”凌云问。

“没、没看什么。”林见青慌忙移开眼，耳根子又热了，“就是……灯，灯挺亮的。”

凌云看了他片刻，没有戳穿，只是“嗯”了一声，收回目光。

她抬手，把灯芯捻短了些，屋子暗下来。

“睡吧。”

林见青点点头，躺下，面向墙壁。

心跳还没平复，一下一下，在他自己耳朵里震得厉害。

身后传来轻微的窸窣声，是她也躺下了。然后是很长的安静。

过了很久，久到林见青以为她已经睡着了，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：

“林见青。”

他整个人一僵。

“……嗯？”

沉默。

然后，她的声音再次响起，比方才更轻，轻得几乎听不见：

“明早，叫你起来看日出。”

林见青愣住了。
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心跳在这一刻彻底乱了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炸开，温热的、酥麻的，顺着血液流遍全身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一点。

“……好。”

身后没有再传来声音。

但他知道，她也没睡着。

窗外，夜风轻轻地吹着，吹得树叶沙沙响。远处不知哪家的狗又叫了一声，随即归于沉寂。

林见青躺在那儿，睁着眼望着黑暗，嘴角弯起一个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。

明早的日出，他一定不会错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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