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嘉七年,春死于江南。
栖霞镇的花神庙,荒了十三年。
花念棠扫完石阶上最后一片落叶时,左颊的胎记忽然发烫——不是往日那种温吞的暖,是尖锐的、带着预警意味的灼痛。她直起身,望向镇东。
天是灰的。
不是阴云的灰,是种黏稠的、仿佛连光线都能吞下去的浊灰色。三天前,镇东铁匠家开始传出咳嗽声,咳出来的血里带着细小的、灰败的花蕊状物。昨天,卖豆腐的阿婆经过庙前,竹篮里掉出一枝蔫桃花,花念棠捡起的瞬间,花瓣在她指间化成了灰。
“妖女!”阿婆夺过光秃的枝条,啐了一口。
花念棠没说话。她习惯了。从老庙祝三年前去世,她成了这庙唯一的守庙人起,“花见枯”的名号就传遍了全镇。她能听懂草木的絮语,能让枯死的老树桩冒出绿意,但只要她满怀期待守着一株花苞,那花苞总在将开未开时骤然枯萎。
仿佛有什么东西,专噬她掌心开出的希望。
她回到庙后小院。院里是她三年来打理的园子——没有一朵花。墙角的忍冬藤爬满了半面山墙,却从未结过花蕾;石缝里的蕨类葱郁得近乎妖异,孢子囊却总是空的。这是她的“湲息小筑”,木牌上的字是她用烧焦的桃枝写的,笔画间有火焰燎过的焦痕纹路。
胎记又烫了一下。
这次她看清楚了:不是整片胎记在烫,是其中一片“花瓣”的尖端。那片尖端顽固地指向东北方——镇东破庙的方向,灰雾最浓的地方。
她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,层层剥开。
里面是一颗西府海棠的种子,老庙祝留给她唯一的念想。她贴身藏了三年,夜夜捂在心口,却从未敢把它种下——怕它也会在自己手中枯萎。
此刻,油纸缝里透出一点柔和的莹绿。
不是灰雾的死气,是生机。温润的、熟悉的、让她鼻腔发酸的生机。她将种子托在掌心,鬼使神差地低声问:
“……你到底想开什么花?”
种子在她掌心轻轻一震。
“开了……又能怎样呢?”她声音更轻,像在问种子,也像在问自己,“开了,就会不一样吗?”
这句话飘散在风里,像一句无人认领的谶言。
庙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花娘子!花娘子救命!”来人是铁匠家的学徒,满脸是汗,袖口沾着灰褐色的污渍,“我师傅……我师傅吐出的血里,开出了一朵、一朵灰色的花!”
花念棠攥紧了那颗发烫的种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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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辰,临州城最贵的赌坊“千金笑”里,江烬刚赢完第三局。
骰盅揭开,三个六点红得刺眼。庄家脸色发青,推过来一叠银票。江烬看也没看,随手抽出一张扔给身旁倒酒的歌妓:“去买糖炒栗子,要东街王瘸子那家。”
歌妓愣住:“公子,这够买下他整个摊子……”
“那就买下。”江烬倚回软榻,指尖一枚墨玉扳指在烛火下泛着幽光。他今日手气好得邪门,连赢十七把,赢到赌坊掌柜亲自出面,赔笑说要请他“高抬贵手”。
“江少爷今日红光满面,可是有喜事?”
江烬笑了,那笑浮在面上,未达眼底:“喜事?有啊。”他凑近些,压低声音,“我昨夜梦见我家祖坟冒青烟,吓得我祖宗连夜托梦,说再不争气,就把我从族谱上踢出去。”
满堂哄笑。
没人看见,他袖中的左手正死死攥着——不是为赌局,是为脊背中央那道自懂事起就有的灼痕。那痕迹今日烫得像烙铁,从脊椎一路烧到尾骨,烧得他坐立难安。
所以他来赌,来喝,来找最喧闹的地方。
仿佛人声鼎沸能压住骨头里的火。
歌妓捧着热腾腾的糖炒栗子回来时,江烬已经不在榻上。银票散了一地,墨玉扳指留在骰盅旁,扳指内侧——常年贴着皮肤的那一面——刻着一行极小的字:
“灰起东南日,玉鸣归墟时。”
歌妓拿起扳指,触手冰凉。
她不知道,江烬此刻正站在赌坊最高的屋檐上,望着东北方天际那一线灰。风鼓起他绣金的袍袖,露出小臂上一道新鲜的灼伤——不是火焰燎的,伤口的边缘泛着不祥的灰败色,正缓慢地向外蔓延。
他今早去了趟镇东。
以“看热闹”的名义,靠近了那间传出怪病的破庙。还没进门,袖中这枚从不离身的扳指就骤然滚烫,烫得他皮肉滋响。他强忍着踏进庙院,看见地上躺着一个孩童。
孩童睁着眼,瞳孔里开着一朵灰色的、细小的花。
花蕊在蠕动。
江烬蹲下身,想看得更清楚些,孩童却突然张口,吐出一股灰雾。雾丝沾上他小臂,瞬间蚀穿了锦缎,在皮肉上留下这道正在溃烂的伤口。
更诡异的是,伤口不疼。
只是冷。一种抽吸生命力的、贪婪的冷。
他退出庙门时,听见身后传来低语,重叠的、无数声音糅杂的低语:
“……火种……”
“……找到了……”
江烬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将瓶中赤红色的粉末撒在伤口上。粉末触肉即燃,腾起一簇苍白的火焰。火焰灼烧下,灰色的溃烂停止了蔓延,但伤口周围的皮肤也彻底焦黑坏死。
他面不改色地包扎好,跃下屋檐。
该去会会那位“花见枯”了。
他有一种预感:那朵长在孩童瞳孔里的灰花,和花神庙里不让百花开放的孤女,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。
走到巷口时,他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眼赌坊那扇依旧喧嚣的窗。
“……没意思。” 他扯了扯嘴角, “赢来的钱是热的,人心倒是凉的。”
“不如一把火烧了干净。”
这句话轻得像自语,却让檐角一只歇脚的乌鸦惊飞而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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栖霞镇往东三十里,官道旁的野店。
凌云要了一碗素面,坐在最角落的桌子。面端上来,她没动筷,只是将随身的佩刀“惊蛰”平放在桌面上,刀柄朝外。
这是她的习惯:刀在桌上,意味着“勿扰”。
店小二识趣地退开。这女子虽然穿着寻常的布衣,但那坐姿、那眼神,还有刀鞘上磨损的痕迹,都表明她绝非普通路人。
凌云确实不是。
她是六扇门直属的“玄字捕”,专司涉及异象、诡案的悬案。此行来江南,明面上是追缉一伙流寇,实际上,案牍库最深处有一份加了火漆的密档,标题只有四个字:
“灰瘟溯源。”
三个月前,北地三个村庄陆续出现怪病。患者初期面色灰败,咯血,血中带细小花蕊状异物;晚期则肢体僵化,皮肤木化,最终彻底失去生机,形如枯木。死者的心脏位置,总会留下一小撮灰色的、遇水不化的粉末。
朝廷将之定为“灰瘟”,封锁消息,派太医前往,却无一人生还。
凌云接到的密令只有一句:“查清源头,必要时可焚毁一切痕迹。”
她一路南下,发现灰瘟的蔓延有迹可循——沿着地脉。不是随机爆发,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穿行,择“穴”而出。而最新的线报,指向了江南一个不起眼的小镇:
栖霞镇。
镇东破庙,三日前出现第一例。
她昨夜潜入庙中探查。破庙早已荒废,神像倒塌,但在地面厚厚的香灰下,她摸到了一道刻痕。
不是文字,是纹路。
复杂、古老、带着某种规律的纹路,像是阵法的一角。她用炭笔拓下纹路,今日在野店等人——等一位精通古符阵法的故人。
面凉透了。
故人没来。
凌云端起碗,将冷面缓缓吃完,然后起身,放下一枚铜钱。就在她手指离开桌面的瞬间,惊蛰刀自己颤动了一下。
极轻微,但她感觉到了。
刀在示警。
她不动声色地环视店内:只有三桌客人。一对老夫妇,一个行商打扮的中年人,还有一个坐在窗边、戴着斗笠的樵夫。
樵夫的脚边放着一捆柴。
柴是湿的,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灰败色。
但凌云的目光,落在了樵夫的鞋上——布鞋的边缘,沾着一圈干燥的、粉状的黄土。
“柴是湿的,但鞋底边缘的泥土是干粉状。”
“他至少在一个时辰内,没靠近过水源。”
“这捆‘湿柴’……是伪装。”
她的手,搭上了惊蛰刀的刀柄。
几乎同时,樵夫抬起头。斗笠下露出一双眼睛——瞳孔是正常的黑色,但眼白的部分,布满了细密的、蛛网般的灰色纹路。
他咧嘴笑了,露出同样灰败的牙齿:
“凌捕头,面好吃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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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见青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。
他坐在镇外河滩的一块大石上,面前生着一小堆火,火上架着陶罐,罐里煮着深褐色的药汁。药味苦得发涩,混着河水的腥气,熏得他眼眶发红。
不是被熏的。
是痛的。
三天前他路过栖霞镇,听说镇东有疫病,便背着药箱去了破庙。第一眼看到那些病人,他就知道——这不是寻常瘟疫。
是污染。
他在边疆行医时见过类似的东西。蛮族巫祭用活人饲养的“秽虫”,入体后蚕食精血,宿主死后虫体化为灰烬。但那些灰烬是死的,而这里的“灰”,是活的。
它会蔓延,会传染,甚至……会“学习”。
林见青尝试用金针封穴,银刀放血,甚至试了几味虎狼之药。病人短暂好转,但很快复发,且症状一次比一次诡异。最后一个试药的老人,今早醒来时,指甲缝里长出了细小的灰色苔藓。
而每一次施救,林见青自己都要承受加倍的痛苦。
不是肉体上的,是某种更直接的、作用于“感知”的痛。当他为病人施针时,他能清晰地“感觉”到灰雾在对方经脉里蠕动、啃噬的触感;当他试图用药力逼出灰毒时,他自己的五脏六腑也会翻搅起同样的灼痛。
仿佛他的身体成了一个共鸣的容器,将病人的痛苦一丝不差地复刻过来。
此刻,他刚为三个病人行完针,头痛得像是要裂开。无数细碎的声音在颅内尖叫、哭泣、呓语,混杂着灰雾那种贪婪的吮吸声。他蜷缩着,指甲掐进掌心,试图用这点真实的疼痛,压过脑海里翻腾的、属于别人的地狱。
“……若痛苦有颜色,” 他在意识的缝隙里恍惚地想, “大概是灰的。”
“那希望呢?”
“……下次,试着找找看吧。”
他颤抖着手,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玉瓶。
瓶里装着淡青色的液体,是他用七种宁神草药和着自己的血炼制的“镇魂露”。他倒出一滴,含在舌下。
冰凉化开,疼痛稍缓。
但很快,更强烈的空虚感涌上来——不是疲惫,是某种本源上的“被抽取”。仿佛他每缓解一分痛苦,自己的生命力就随之流逝一分。
林见青知道,这不是长久之计。
他必须找到源头。
今早在破庙后墙,他发现了一道裂缝。裂缝深处有风,不是自然的风,带着灰雾特有的甜腥味。他用石块敲击墙面,回声显示后面是空的。
很可能有密室,或者地道。
他打算入夜后去探。但以他现在的状态,恐怕撑不过一场恶斗。
河滩上游传来脚步声。
林见青警觉地抬头,看见一个布衣姑娘沿着河岸走来。姑娘低着头,步伐匆匆,左颊似乎有什么印记,在暮色中看不真切。
她怀里抱着一个布包,布包边缘露出几片蔫了的草药叶子。
经过林见青身边时,姑娘忽然脚下一滑,布包脱手,草药散了一地。她低呼一声,连忙蹲下收拾。
林见青本能地伸出手,想帮她捡起最近的那株三七。
指尖即将触到草药的瞬间——
他整个人僵住了。
不痛。
非但不痛,那一直萦绕在脑海中的、无数痛苦的呓语,在这一刹那,彻底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、清澈的安宁。像干裂的土地逢了春雨,像灼烧的喉咙灌入清泉。他几乎要舒服得喟叹出声。
姑娘抬起头。
林见青看见了她的脸,和她左颊上那片淡粉色的、花瓣形状的胎记。
胎记正在微微发光。
柔和、莹润、生机勃勃的光。
两人四目相对。
姑娘眼神茫然,带着些许惊慌,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林见青却觉得,自己枯竭了许久的神魂,正被这光芒无声地滋养、修复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就在这时——
河滩下游,破庙的方向,传来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长嚎。
那嚎叫声仿佛是一个信号。
整座栖霞镇的地面,开始震颤。
花念棠刚跟着学徒跑到镇东街口,怀中的海棠种子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绿光,烫得她几乎脱手。她抬头,看见破庙上空,一道浓浊的灰色雾柱冲天而起。
雾柱粗如巨树,旋转着,膨胀着,顶端缓缓绽开——
一朵巨大无朋的灰色花朵。
花瓣由无数张扭曲的人脸拼接而成,那些脸孔时而清晰时而模糊,张着嘴,发出无声的哀嚎。花心处,一只纯黑色的、没有眼白的巨眼,缓缓转动。
然后,定格。
定格在了河滩的方向。
定格在了林见青,和被他拉住的、胎记发光的姑娘身上。
也就在这一刹那——
花念棠左颊的胎记骤然冰凉。
她眼前闪过一个模糊的、披着火焰的背影,那背影回头,朝她伸出手,嘴唇开合,仿佛在说什么。可她还来不及听清,幻象便碎了。
江烬臂上的灼伤纹路,猛地窜起一簇金色火星。
他耳边“嗡”地一声,听见极轻的、仿佛花瓣落在雪地的声音,鼻尖甚至嗅到了一缕转瞬即逝的棠梨冷香。他猛地按住额头。
凌云手中的惊蛰刀,刀身剧烈震颤,发出清越长鸣。
她握刀的手忽然被一股巨大的熟悉感攫住——仿佛很久以前,曾有人将这把刀,郑重地、带着全部信任地,交到她手中。她瞳孔骤缩。
林见青心口剧震,一股温热的暖流毫无征兆地涌遍四肢百骸。
他恍惚听见一个清朗含笑的声音,在灵魂深处轻轻说:
“欢迎……”
声音断了。
灰色的巨花彻底绽放,花心那只巨眼猛然睁大,瞳孔深处亮起密密麻麻的、灰败的星光。
一个重叠的、仿佛千万人同时开口的声音,响彻天地:
“找——”
“到——”
“了——”
狂风骤起,灰雾如海啸般从破庙向四面八方席卷。所过之处,草木凋零,砖石风化,连声音都被吞噬。
花念棠被学徒拽着往后跑,她回头,最后一眼看见——
河滩上,那个青衫郎中将胎记发光的姑娘死死护在身后,面对铺天盖地涌来的灰雾,他张开双臂,袖中数十根银针悬浮而起,针尖全部指向灰雾巨花。
而在更远的屋顶,一道绣金的身影正逆着人流,朝巨花的方向疾掠而去。
野店方向,一道雪亮的刀光劈开灰雾,直奔那只巨眼。
四人。
四个方向。
四道即将被灰雾吞噬的身影。
而灰雾深处,那只巨眼的瞳孔里,正缓缓倒映出四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、却与四人身影完全重合的……
神形虚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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