参汤被丫鬟原样端回主院。
苏清然正临窗抚琴,指尖悬在琴弦之上,听见丫鬟回禀,秀美的眉峰微微一蹙。
“小姐,二小姐说体内余毒未清,虚不受补,不肯饮那参汤。”丫鬟低声回话。
苏清然纤长的手指缓缓落在琴弦上,一声轻响,琴音微颤。她抬眸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,很快又化作温柔似水的笑意。
“哦?竟如此。”
往日的苏皖,素来木讷单纯。只要她略施关怀,几句软话哄上一哄,苏皖便会感念于心,她送的东西,无论是什么,都会收下。今日竟会这般谨慎推脱。
“看来皖妹妹死里逃生一场,倒是长了几分心思。”苏清然缓缓起身,理了理身上月白绣兰草的襦裙,语气轻柔,“也罢,既然她不肯喝,那我便亲自过去探望。”
贴身丫鬟连忙劝道:“大小姐,二小姐刚从棺中醒来,性情古怪,万一……”
“怕什么。”苏清然淡淡一笑,眼底藏着算计,“我身为姐姐,前去探望本就是情理之中。若是不去,反倒落人口实,说我薄情。我倒要看看,如今的苏皖,究竟是真的变了,还是只是一时受惊故作姿态。”
她带上两盒精致点心,领着丫鬟,往静梧院而去。
不多时,院门外传来丫鬟通报的声音:“大小姐到。”
苏皖正靠在窗边闭目调息,借着方才记下的药理,默默感受体内余毒流转。听见通报,她缓缓睁眼,眼底的倦意褪去,换上一层淡淡的平静。
“请进来。”
苏清然缓步踏入院中,眉眼温婉,步履轻柔,一进门便露出担忧怜惜的神情,目光落在苏皖苍白的脸上。
“皖妹妹,听闻你大难不死,姐姐心中一直挂念。方才送去的参汤你不能喝,我便带了几样软糯点心,不伤脾胃,你尝尝。”
她说着,亲手将食盒递到晚翠面前,一双杏眼紧紧盯住苏皖,细细打量她的神色。
苏皖端坐椅上,没有起身相迎,只微微颔首,语气平淡:“劳姐姐费心。”
这般疏离,与从前那个怯生生、见到她便满眼依赖的苏皖截然不同。
苏清然心中疑虑更重,面上依旧笑意融融,走上前,伸手似想去抚苏皖的手背,柔声开口:“妹妹受苦了。那日听闻你骤然病倒,我日日忧心,只恨不能替你分担病痛。好在老天庇佑,你能醒过来。”
苏皖微微侧手,不动声色避开她的触碰,淡淡开口:“生死有命,劳姐姐挂怀。”
苏清然的手落了空,心底微滞,随即顺势收回,轻叹一声,开始柔声叙旧,话里藏刀。
“妹妹,往日你总爱胡思乱想,身子才这般孱弱。往后莫要郁结于心,若是有什么委屈,尽管同我说,我定会帮你。父亲素来严厉,你也别总惹他动气。”
这番话,听似劝慰,实则暗暗给她扣上“心思阴郁、爱惹麻烦”的帽子。若是旁人听见,只会觉得苏皖性格别扭,连亲姐姐好心劝解都不领情。
苏皖垂眸,轻轻摩挲袖口,不疾不徐回道:“多谢姐姐提点。只是有些事,旁人看不透,说了也是枉然。”
苏清然笑容不变,继续试探:“妹妹大病一场,会不会记得病发那日的事?那日你独自在房中饮酒,忽然腹痛倒地,可还记得发生了什么?”
重点来了。她想确认,苏皖知不知道那杯毒酒是谁送来的。
苏皖抬眼看向她,眸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,似在费力回想,片刻轻轻摇头:“只记得腹中骤痛,眼前一黑,之后便什么都记不清了。恍恍惚惚,像做了一场漫长噩梦。”
半真半假,不露破绽。
苏清然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,见她神色平和,不见恨意,悬着的心稍稍放下。看来苏皖并未看清下毒之人,许是毒发太过迅猛,记忆残缺。
但她依旧不敢全然放心,继续柔声说道:“不记得也好,那些痛苦的事不必再想。妹妹安心休养,府里一切有我和母亲照拂,不会让你受委屈。”
“照拂?”苏皖轻声重复这二字,唇角浮起浅淡凉笑,“那就有劳姐姐与母亲多多费心了。”
她的笑意很淡,落在苏清然眼里,莫名觉得心底一寒。眼前这个妹妹,温顺外壳之下,仿佛藏着一把未出鞘的利刃。
苏清然不敢久留,怕言多必失,闲聊几句便起身告辞。
“我不便打扰你休养,点心留在这里,你记得尝尝。改日我再来看你。”
“恭送姐姐。”
苏清然转身走出静梧院,方才温婉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。
贴身丫鬟小声问道:“大小姐,二小姐她……”
“暂时看不出破绽,但不可掉以轻心。”苏清然声音压低,“盯紧静梧院,她的一举一动,吃了什么、说了什么,全部报给我和母亲。若是她暗中调查那日的事,立刻回禀。”
“是。”
院内,晚翠看着桌上精致的点心,面露忌惮:“小姐,这点心,怕是也不能碰。”
苏皖垂眸看向食盒,缓缓道:“自然。苏清然送来的东西,一口都不能入腹。”
她望向院门外,眼底寒光渐起。
这对母女,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,假意温情之下,步步皆是杀机。
初次交锋,她暂且稳住局面。但苏清然绝不会就此罢休。
接下来,便是收服忠心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