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歇,夜风卷着微凉潮气漫过整座东宫。
琉璃瓦上的积水滴滴坠落,敲在青石阶上,碎成细碎轻响。方才廊下两两相守的温情,被巡夜内侍的梆子声彻底打散,徒留一室余温,藏在沈知薇心底。
她立在窗边,望着叶限红衣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,久久未曾挪步。
深宫最是藏风藏刺,半点私情皆可成为攻讦把柄。
自老皇帝将她留于东宫伴读那日起,她便成了悬在沈家头顶的制衡之棋,一言一行、一举一动,皆落在帝王眼底、朝臣眼中。而叶限身兼玄烽卫指挥使、太子近臣、侯府世子三重身份,本就树敌无数、招人忌惮。
他们的情意,是暗火,是私光,是乱世棋局里最奢侈、也最致命的念想。
第二日天光大亮,晨雾漫入宫墙,东宫恢复了往日肃穆规整。
卯时课业准时开启。
沈知薇一身规整素色宫衣,端坐书案一侧,身姿端方沉静,垂眸研墨,神色淡然无波,寻不出半分昨夜雨夜缱绻动容的痕迹。
不多时,太子李临漳身着明黄常服,步履端正走入毓庆宫。较之同龄孩童,他愈发沉稳内敛,眉目间藏着少年人不该有的审慎克制。
再过片刻,宫外传来侍卫行礼之声。
叶限入宫。
今日的他一身肃穆玄色官袍,褪去了昨日私会时的温柔缱绻,眉眼覆着浅浅寒霜,周身是生人勿近的疏离威仪。晨间朝会刚过,他似是处理了不少公务,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倦意,唇色也依旧浅淡,只是那股病弱的颓态,被硬生生压得全无踪迹。
他入殿行礼,身姿挺拔,礼数周全:“臣,叶限,参见太子殿下。”
语气恭敬、声调清冷,全然是君臣规制,无半分私交暖意。
李临漳抬手:“免礼,今日劳烦世子授课。”
“分内之责。”
叶限应声起身,目光淡淡扫过殿内众人,掠过沈知薇时,快得如同从未停留,无对视、无示意、无半分波澜。
俨然只是寻常同僚、世交后辈,再无昨夜雨夜执手的温柔。
殿内宫娥内侍分立两侧,各司其职,无人察觉异样。
可沈知薇心底清楚。
这是他的避嫌,是他的周全,是他护她、护沈家、护叶家的隐忍。
他刻意疏离,便是不给任何人抓住把柄的机会。
课业开启,叶限立于书案前,授课条理清明,言辞冷峻利落,字字皆是朝堂所学、治国之道,沉稳又威严。他耐心点拨太子课业,答疑解惑,举止端方,一派忠臣良臣模样。
全程,他未曾再看沈知薇一眼。
偶尔太子提问,二人恰好同时垂首翻书,肩头相隔半尺,咫尺距离,却疏离如天涯。
周遭耳目众多,深宫步步荆棘,他们不敢有半分逾矩。
沈知薇敛尽心底所有柔绪,专心伴读应答,举止得体、从容有度,全然一副端庄自持的将门贵女模样。旁人瞧着,只觉沈叶两家世交和睦,二人相处坦荡守礼,无半分暧昧嫌疑。
日上三竿,课业过半。
太子年幼,久坐疲累,忍不住轻声开口:“叶世子,沈姐姐,今日天气清明,课业暂且搁置片刻,我们去院中透气可好?”
叶限微微颔首:“殿下所言即是。”
三人移步东宫庭院,花木清新,晨风吹散薄雾。
内侍宫娥紧随其后,不曾远离半步。
李临漳孩童心性,挣脱拘束,快步跑到假山边看花,庭院一瞬留出些许空隙,却依旧在众人视线范围之内。
咫尺之间,只剩他们二人。
无人敢近,无人敢听,却处处是眼、处处是耳目。
叶限脚步微顿,依旧目视前方,不曾侧头看她,只用极低极低、只有风与她能听见的音量,轻哑开口:
“昨夜着凉否?”
短短四字,温柔藏于极致克制之下。
沈知薇缓步前行,神色平静无波,唇瓣轻动,声细如蚊蚋,不偏不倚回应:“安好。你心口旧疾,可还安稳?”
“无碍。”
叶限语声极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:
“白日人杂,我不能看你、不能与你多言。你万事谨慎,莫信旁人,莫露破绽。”
“我知晓。”沈知薇轻轻应声。
她都懂。
懂他人前冷漠疏离不是无情,是护她周全。
懂他刻意避嫌不是生分,是惧她卷入风波。
懂他身居高位、身不由己,满腔深情,只能压于骨血心底。
寥寥两句低语,便是二人白日里唯一的私语温存。
话音落,二人瞬间恢复疏离姿态,半步错开,规矩自持,坦荡安然。
恰在此时,假山后的李临漳回头,天真笑道:“叶世子,沈姐姐,快来!此处花开得极好!”
二人应声上前,神色如常,无半分异样。
看着眼前一温一肃、守礼坦荡的两人,年幼的李临漳懵懂之间,隐隐察觉一丝不同。
他年纪尚小,不懂何为情爱缱绻。
却知晓——
他最信任的叶哥哥,看似冷待沈姐姐,目光却总在无人留意的角落,悄悄落在她身上,藏着旁人看不懂的牵挂与温柔。
午后时分,宫中传旨,傅海廉遣人入东宫问询课业,实则暗中窥探太子近人行止,监视叶限与沈知薇往来。
宫人前来问话,句句试探,字字暗藏机锋。
“听闻近日叶世子日日入宫,与沈姑娘相伴伴读,二人世交亲厚,想来相处甚是和睦?”
这话刻意挑事,意在拉扯二人关系,制造流言把柄。
未等沈知薇开口,叶限已然率先应答,语气清冷坦荡,滴水不漏:
“沈姑娘将门嫡女,端庄守礼,奉旨伴读,辅佐殿下课业。你我世交子弟,恪守礼教,谨守分寸,唯有规矩本分,无半分逾矩之处。”
一句话,彻底划清公私界限,堵死所有流言。
态度疏离端正,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问话宫人无可挑剔,只得悻悻退去。
旁人皆以为叶限冷漠寡情、恪守规矩,对沈知薇只有世交礼数。
唯有沈知薇心知肚明。
他所有的冰冷疏离,皆是为她筑就的屏障。
他所有的克制避嫌,皆是护她一世安稳。
暮色再临,白日喧嚣落尽,宫人们陆续退下,东宫渐渐安静。
叶限待太子晚课结束,交割完值守差事,便要出宫回府。
临别之际,他立于宫门前,背影挺拔清冷,终是忍不住,借着暮色暗影,极快地回眸一眼。
目光穿过重重宫墙、穿过暮色朦胧,精准落在殿中那个安静的身影上。
一眼,藏尽千般温柔、万般隐忍。
一眼,是无人知晓的情深意重。
沈知薇立在窗内,静静回望。
四目相隔遥遥,无声相望,无需言语。
世人皆知他们坦荡守礼、世交疏离。
唯你我知晓,寸心暗许,岁岁情深,早已入骨难藏。
深宫漫漫,风雨将临。
他们克制、隐忍、避嫌、相守。
以规矩为盾,以深情为底,默默等候一场不知归期的圆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