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趣

纪府宴席散尽，暮色沉沉压落亭台。

宾客车马尽数离去，喧闹落尽，偌大庭院只剩晚风簌簌，卷着晚春残留的落花香。顾锦朝与纪尧前去打理府中杂事，廊下终于安静下来，只余叶限与沈知薇二人并肩立在雕花长廊之下。

晚风微凉，吹得叶限一身绯红锦袍猎猎轻扬，衬得他本就白皙的面皮愈发近乎透明，唇色偏淡，眉眼是少年权贵独有的桀骜凌厉，可身形单薄，一望便知是常年抱病的模样。

沈知薇瞧着他微微前倾、暗自屏息的模样，心头轻轻一紧，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小臂，语声温软：“方才席间人多嘈杂，你身子本就不耐累，何苦强撑着陪我站了这么久。”

她的指尖温软轻柔，隔着一层锦缎落于他手臂，力道轻轻浅浅，却瞬间抚平了叶限周身所有的桀骜戾气。

方才在众人面前肆意张扬、护短护友、半点不肯退让的长兴侯世子，此刻在她跟前，瞬间卸了所有锋芒。

叶限垂眸看向她。

暮色里的沈知薇，温柔得像一捧浸了月光的春水。浅碧衣裙被晚风拂动，乌发松松挽着，几缕碎发贴在颊边，眉眼干净温婉，眸光澄澈柔软，瞧他的时候，永远带着旁人从未见过的疼惜与温柔。

他喉间微涩，低低嗤笑一声，带着几分少年人别扭的傲娇：“若是我早早退去休息，谁替你看着旁人？谁替锦朝撑腰？”

“锦朝有她自己的风骨，不需你次次拼命出头。”沈知薇轻轻蹙眉，伸手主动去触他的腕脉，动作熟稔自然，是多年朝夕相伴养出来的习惯，“你每次逞强过后，心口都要疼上大半日，你自己从不肯说，难道我还看不出来？”

指尖触到他腕间脉搏，虚浮偏快，紊乱不稳。

沈知薇眼底的温柔淡去几分，添了些许真切的恼意，语气轻轻嗔怪：“又加重了，叶限。”

被她一语戳破心事，叶限难得没有反驳。

他微微别开眼，丹凤眼睫羽垂落，遮住眼底所有情绪，声音低哑：“无妨，早习惯了。”

世人皆道长兴侯世子风光无限，年少掌权，桀骜无双，是京城最惹不起的贵胄。

可只有沈知薇知道。

他从落地那日起，便被先天心疾缠了身，药不离口，痛不离身，年年岁岁，无一日安稳。旁人肆意奔跑、嬉闹、策马、闯荡的少年光阴，他大半时日都困在侯府暖阁之中，静养熬岁，孤寂无人知。

这世间所有人都惧他、敬他、怕他喜怒无常、怕他兵权在手杀伐任性。

唯独沈知薇不怕。

唯独她，年年岁岁，看透他所有脆弱、隐忍、疼痛与孤单。

沈知薇收回手，轻轻叹了口气，伸手替他拢了拢微敞的衣襟，挡住微凉晚风，动作细致又亲昵：“旁人只看你是红衣桀骜世子，锋芒逼人，唯独我看你，是个需要日日顾着身子的小可怜。”

她说话声音轻轻软软，温柔得不像话，却字字戳心。

叶限心口骤然一麻，那处常年盘踞的隐痛，竟奇异地被这一句温柔话语抚平大半。

他骤然低头，重新看向她，眼底桀骜尽数褪去，只剩下独独给她的偏执与滚烫。

“小可怜？”他低声重复一遍，忽然轻笑，气息微微落在她额前，暧昧又克制，“沈知薇，你倒是胆子越来越大了，全城无人敢置喙我半句，唯独你，敢次次打趣我、管束我、心疼我。”

“因为我与旁人不同。”沈知薇抬眸望他，眼底澄澈坦荡，“我是陪着你长大的人。”

五岁入侯府，她怯生生站在他身侧，他是孤僻病弱的小世子，她是温顺软糯的小丫头。

十几年光阴流水而过。

他从孱弱孩童长成惊世绝艳的少年权贵，她从懵懂稚女长成温婉端方的名门闺秀。

世间人事皆变，唯独他们二人，岁岁相守，朝夕不离。

叶限静静看着她温柔清丽的眉眼，看她眼底只属于他的柔软，心头积攒多年的深情与执念，翻涌不息。

他这一生，命数残缺，身有顽疾，岁岁煎熬，本是早已看淡生死、无心贪恋人间。

可唯独因为一个沈知薇。

他想活久一点，想熬得久一点，想多陪她岁岁年年，想守她一生安稳无忧。

叶限微微倾身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只够两人听见，语气偏执又认真：“知薇，旁人都叫我世子、敬我权势、畏我性情。唯独你，在我眼里——是个娇娇美人。”

沈知薇闻言，耳尖骤然一热，瞬时染上浅浅绯色。

她素来温婉端庄，极少被人这般直白炽热地夸赞，尤其出自叶限之口，带着十几年青梅沉淀的深情，滚烫得让人心头发颤。

她微微偏过头，不敢再看他灼灼目光，轻声嗔道：“好好说话，又没个正形。”

“我从未对你不正形。”

叶限看着她泛红的耳尖，心头软得一塌糊涂，难得温柔至极，字字真心：

“你温柔、懂事、心软、纯粹。

你懂我的痛，忍我的性子，陪我的孤寂，护我的体面。

沈知薇。”

他顿了顿，眸色深沉，落字郑重。

“你是世间独一份的娇娇美人，是我叶限这辈子，唯一的解药，唯一的执念。”

晚风穿过长廊，落花香绕着二人周身，静谧无声。

十几年双向暗恋，藏在岁岁朝夕里，藏在次次护持里，藏在旁人看不懂的默契里。

他对外杀伐桀骜，天下皆可负，唯独不负她。

她对外淡然疏离，万事皆可让，唯独不让他。

沈知薇沉默片刻，缓缓抬眸，眼底含着浅浅水光，温柔又坚定：

“那你便好好养好身子，别总逞强。你若安好，我便年年都在。”

叶限望着她温柔眉眼，心头滚烫汹涌，终是轻轻应了一声。

“好。”

为你，我尽力活着。

为你，岁岁平安，余生不负。

暮色深深，长廊相依。

红衣世子，温柔娇女。

这一场始于垂髫的青梅情深，温柔缱绻，岁岁无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