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嫁娶

秋意渐浓，庭院里金桂盛放，香风漫过整座苏府。日子看似循着诗书烟火缓缓流淌，可沪上世家往来，总绕不开嫁娶二字。

先是几日里，不断有媒婆登门，皆是听闻苏家如今风波平息、家业稳固，又知晓府中有两位待嫁的小姐，捧着庚帖前来提亲。

厅堂之内，沈玉茹看着桌上堆叠的名帖，眉宇间既有欣喜，又带着几分斟酌。苏清婉是嫡长女，才貌品性皆属上乘，从前因常年抱病，旁人不敢轻易提及婚嫁，如今她处事干练、稳住家业，登门求亲的权贵、商户子弟便络绎不绝。

苏清禾一旁侍立，垂眸不语。她身份特殊，寄身苏府，又是亡故姨母之女，虽也算名门血脉，终究比不上嫡出大小姐风光，前来问询的人家寥寥无几。

苏景恒将各家帖子逐一翻看，沉吟道：“前来提亲的门第倒是都体面，只是婉儿心思素来深沉，又历经诸多风波，寻常子弟，恐怕入不了她的眼。”

夫妻二人相视一眼，心中都清楚，自家长女绝非甘愿困于后宅、相夫教子的寻常闺阁女子。

正商议间，苏清婉缓步走入厅堂。她近日少了外头奔波，气色稍稍好转，一身素雅旗袍，气质温婉沉静，听闻提亲之事，面上并无半分少女娇羞，只淡淡开口：“爹娘，女儿如今无心谈及婚嫁。”

沈玉茹连忙劝道：“男大当婚，女大当嫁，这是世间常理。你年岁渐长，总不能一直耽搁下去。”

“眼下沪上局势未稳，外商余孽仍在暗中作祟，姨母旧案也未有眉目。”苏清婉语气坚定，“苏家内外尚需费心打理，我此时出嫁，家中少了人手，难免再生变数。婚事之事，还请爹娘暂且搁置。”

她肩上扛着整个家族的安危，一日风波不平，便一日无法安心谈及儿女私情与婚嫁。更何况心底深处，还牵绊着与顾晏辰之间剪不断的纠葛，这份情意掺杂太多立场与博弈，她更是不敢轻易许诺终身。

父母知晓她性子执拗，且所言句句在理，几番劝说无果，只得暂且应下，将提亲之事缓缓推脱。

一旁的苏清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，心绪复杂。

她明白姐姐拒婚的缘由，也暗自感慨，像姐姐这般有主见、有能力的女子，连婚嫁之事都能自己做主，不必任由旁人摆布。反观自己，身世飘零，身似浮萍，往后婚嫁之事，恐怕只能仰仗苏家安排，连自主选择的余地都少之又少。

心底刚泛起几分怅然，陆先生恰好从廊下走过。他日日在学馆授课，府中流言琐事也略有耳闻，见二女各有心事，便在路过时停下脚步，轻声提点。

“女子一生，婚嫁固然是大事，却并非唯一归宿。胸中有学识，手中有底气，无论择良人，或是独善其身，都能活得安稳自在。”

一语点醒梦中人。

苏清禾心头一震，默默躬身行礼：“多谢先生教诲。”

是啊，与其担忧未来被婚事左右，不如先将自身打磨强大。她握紧袖中手指，浮躁心绪渐渐沉淀下来，转头便回了学馆，重新埋首书卷之中。

提亲的风潮尚未褪去，顾晏辰也恰在此时登门。

他此番前来，名义上是商议后续商行联防的事务，踏入厅堂，一眼便瞥见桌上散落的庚帖与名帖，瞬间明白了近日府中动向。

下人奉茶退下，厅中只剩苏景恒夫妇与苏清婉四人。气氛一时微妙起来。

顾晏辰目光落在苏清婉身上，直言开口，语气坦然又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：“听闻近日不少人家前来向苏小姐提亲？”

苏清婉面色平静，不躲不避：“不过是邻里世交的寻常往来，我已婉言回绝。”

“回绝也好。”顾晏辰微微颔首，周身气场不自觉带上几分强势，“寻常凡俗子弟，本就配不上你。”

这话直白大胆，听得沈玉茹与苏景恒皆是一怔。二人皆是通透之人，早看出这位沪上权势人物对自家女儿情意不一般，此刻听闻此言，更是心知肚明。

苏清婉眉峰微蹙，轻声提醒：“顾先生，公私还请分明。”

“于我而言，公私早已分不太清。”顾晏辰向前半步，目光灼灼地望着她，声音不大，却字字清晰，“旁人如何求娶，我不在意。我今日前来，亦是为嫁娶二字。”

苏景恒神色一凛，端坐不语，静观其变。

“苏清婉，”顾晏辰目光笃定，“我知你身负家族重担，顾虑重重，不愿轻易谈及婚嫁。但我可以等，等你扫平眼前风波，等你放下心中戒备。”

“往后苏家有我一日，便无人能欺辱你们分毫。我所求的，自始至终，唯有与你相守。”

厅堂内一片安静，桂香从窗外漫入，衬得这份剖白愈发真切。

苏清婉心口微微发颤。她见过他杀伐狠绝的一面，见过他运筹帷幄的模样，却少见他这般直白袒露心意。

乱世飘摇，人人自顾不暇，敢许下相守诺言，何其难得。

可她依旧不敢贸然应下。她身后是整个苏家，是尚未查清的命案，是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，一步踏错，便是万劫不复。

“顾先生厚爱，清婉无以为报。”她敛去眼底波澜，语气依旧保持着距离，“如今风雨未歇，谈婚论嫁为时过早。此生前路如何，我尚且未知，不敢拖累旁人。”

“我不怕被拖累。”顾晏辰语气执着，“我只问你，若有一日风波落定，你心中，可曾有过半分动容？”

这个问题，避无可避。

苏清婉沉默良久，终是轻轻摇了摇头，却也没有把话说绝：“世事难料，不如且看往后。”

没有应允，也没有彻底回绝，留了一线模糊的余地。

顾晏辰见状，非但没有失落，反倒唇角勾起浅淡笑意。他懂她的谨慎，也愿意耐心等候。

“好，我便等。等到你愿意正视心意的那一天。”

二人之间关于婚嫁的对峙就此作罢，转而谈起商行事务。只是厅堂之内萦绕的暧昧与拉扯，久久未曾散去。

此事很快悄然传到后院学馆。

苏清禾握着书卷，听闻下人闲谈，内心已然平静无波。

她不再像从前那般心生妒忌。姐姐有她的纠葛情缘，有倾心相待之人，也有她不得不承担的责任。而自己，不必去羡慕旁人的姻缘，只需静心读书，步步为营，先为自己挣得立足的底气。

婚嫁是女子一世的归宿，却不是唯一的出路。

窗外秋阳正好，书声再起。

苏府之内，有人为前路姻缘辗转思虑，有人沉下心神修炼自身。提亲风波、情意剖白交织在一起，嫁娶二字，成了这秋日里，又一道缠绕人心的谜题。

风雨未停，情缘未定，这座深宅大院里的故事，仍在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