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清阑飞升的霞光映红半边天的时候,江衔月正攥着那枚传讯玉符,指尖因用力泛着白。
符上沈云栖已渡过飞升劫的消息还带着灵力余温,他喉间滚过一声几不可闻的笑,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狂喜。
太好了。
沈云栖走了。
这些年像熬鹰般盯着那位师弟,看他修为一日千里时的焦灼,看他渡劫前闭关时的隐忍,总算没白费。
从今往后,师尊身边再不会有旁人分走半分目光,他终于可以独占这道清冷的身影。
可下一刻,天际那抹流光骤然加速,玉清阑的仙骨竟已挣脱凡尘束缚,周身仙泽几乎要刺破云层。
江衔月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,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。
怎么会……师尊的根骨远胜沈云栖,若要飞升,断无可能落在师弟之后。
一个荒谬却冰冷的念头猛地窜入脑海——玉清阑从一开始就算准了沈云栖的飞升时日,他分明是在掐着时间,要跟在那人身后一同离开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这些年的师徒情谊,不过是他自作多情的一场幻觉。
想到此,他像疯了一样冲向那片霞光,不顾天雷正劈在玉清阑周身,竟硬生生闯入那片威压之地。
劫雷落在他身上,灵脉寸寸欲裂,可他像感觉不到疼似的,猩红着眼逼问:“师尊,你告诉我!这些年你待我…难道连半分真心都没有吗?”
玉清阑立于雷光之中,白衣猎猎,神情却无半分动摇,那双曾被江衔月痴迷的眸子,此刻只剩冰封般的淡漠。
“没有。”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收你为徒,本就是为了顺应云栖的劫数。这是我与司命交易,修改他命簿的条件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做你师尊这些年,我也算尽心尽力,并不欠你什么。”
这句话像淬了毒的冰锥,狠狠扎进江衔月心口。
他原以为听到真相会恨,可涌上来的却是更汹涌的窒息感,疼得他几乎要跪下去。
飞升的霞光越来越盛,玉清阑的身影逐渐变得透明。
江衔月忽然没了质问的力气,只剩下近乎卑微的央求,一遍又一遍拉着他的衣袖:“师尊,别走……求你,别走好吗?”
可那道身影终究还是化作光点,消散在天际。
这场始于他一见钟情的缘分,终究止于一场弥天大谎。
荒谬,实在是太荒谬了。
……
“门主,你交代的事已经悉数办完,这是整理的清单,你看是否还有遗漏?”
门外传来弟子恭敬的声音,将江衔月从尘封的回忆里拽了出来。
他回过神,指尖捻着一枚玉扳指,指腹摩挲着上面繁复的纹路,声音听不出情绪:“做的不错,下去吧。”
“是。”
弟子退下后,书房内重归寂静。江衔月从暗格里取出一只温凉的玉镯,触手温润,带着岁月沉淀的光泽。
他指尖注入灵力,玉镯骤然亮起,映出一段段模糊的光影。
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画面了。
玄霄门尚未建立时,小小的灵器主一身青衫,在云海间练剑,年纪轻轻便已触摸到修士梦寐以求的化神期顶峰。
十七岁那年,他于昆仑之巅引劫,一步登天,成了又一位飞升九重天的凡人。
到了天界,他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,除了修炼几乎不涉旁事。
天君请他教导幼子时,他本是为了应付差事,没成想那粉雕玉琢的小殿下竟与他一般天资卓绝。
许是难得遇到可塑之才,素来凉薄的他竟慢慢生出几分耐心,教他术法,陪他看星,几乎是捧在手心里教养。
小殿下后来果然成了天界闻名的奇才,只是性子温和,不像他这般孤僻,身边总围着一群玩伴。
他从不干涉,只在小殿下闯祸时默默替他收拾残局,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纵容。
再后来,是小殿下去下界渡劫的消息传来。
画面里,一向端庄自持的他猛地从云座上站起,袖摆扫落了案上的玉简,第一次露出失态的模样。
他直奔司命殿,声音带着罕见的急切:“我要改他的命簿,我要陪他一起去下界。”
司命本不肯应允这关乎生死的大事,却架不住他以昔日恩情相求,最终勉强开了后门。
光影到这里渐渐模糊。
江衔月收回灵力,玉镯重归沉寂。
他将镯子仔细收好,藏入锁灵囊。
算算日子,他的最后一道雷劫,就快到了。
距玉清阑返回天界,已不知过了多少个百年。
若不是他这百年间疯魔般修炼,早已化作一抔黄土,又怎能等到今日?
留着这镯子,一是为了念想,二是为了追踪。
他用秘法掩去了镯子上的气息,就是要让它真正的主人找不到。
反之,若有朝一日他能飞升九重天,便能凭着这对玉镯的感应,找到那个藏在记忆深处的身影。
这镯子,本就是一对。
他望着窗外,想象着重逢的场景,唇边不自觉勾起一抹浅痕。
忽然,屋外狂风大作,乌云瞬间席卷天幕,惊雷在云层里翻滚,紫电如龙般窜动。
江衔月眼底闪过一丝明悟。
来了。
他指尖掐诀,身形瞬间消失在书房,下一刻已立于千里之外的荒原。
布好结界的刹那,第一道劫雷瞬间劈到了他的身上,留下一道狰狞的血痕。
不过他并没有痛呼出声,只是不断趁着雷劫落下的间隙加固着结界,直至最后一道劫雷轰然劈下,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砸向他,他这才受不住的跪倒在地。
剧痛袭来的瞬间,江衔月却笑了。
夺目的金光从他体内迸发,驱散了漫天雷云。一股轻盈的力量托着他向上飞升,天门在云端缓缓开启,透出里面缥缈的仙雾。
随着离历劫之地越来越远,身上的伤口开始愈合,灵力在经脉里奔腾。
他慢慢站直身体,望着那遥不可及的天际,轻声呢喃,语气里带着跨越百年的执拗:
“师尊,我来找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