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意漫上心头时,刘耀文指尖摩挲着瓷杯的纹路,目光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竟莫名想起儿时的光景。侯府深宅大院,雕梁画栋藏得住富贵,却藏不住骨子里的冷清。父亲是朝中重臣,日日埋首朝堂事,府中相见也只剩几句刻板的叮嘱,从无半分温软;母亲被后院的莺莺燕燕缠磨,心思全在争宠斗智上,难得见他一面,也只是匆匆叮嘱几句规矩体面,从未伸手抱过他一回。
他是侯府嫡子,金尊玉贵,锦衣玉食从无短缺,可自记事起,身边只有轮班的下人相伴。晨起穿衣,入夜安寝,读书习字有先生,却从没有过有人蹲下来揉着他的头,问他今日开不开心,也没有过有人在他摔了跤时,先慌着扶他,再念叨着小心。偌大的侯府,他像个被精心供养却无人疼惜的物件,守着满院繁华,尝着满心孤寂。
那时在学堂,他总独来独往,不爱与那些娇生惯养的世家子弟凑在一起,直到遇见陈宇。陈宇家道中落,衣衫总是洗得发白,却眉眼清亮,性子爽朗。那日先生罚抄,陈宇因家中无钱买纸,正愁眉不展,刘耀文瞧着不忍,随手将自己的一叠宣纸推过去,末了又别扭道:“以后跟我一起上下学,我府里纸多。”
陈宇愣了愣,随即笑开,一口应下。往后的日子,便多了个并肩的身影。刘耀文从府里带的点心,总会分他一半;有人欺辱陈宇家境贫寒,刘耀文总会第一个站出来,凭着侯府嫡子的身份,将那些闲言碎语压下去。陈宇也懂他的冷清,会拉着他去街边吃糖葫芦,会在他对着空院发呆时,絮絮叨叨讲些市井趣事,会说:“耀文,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那是刘耀文年少时光里,为数不多的暖。他第一次知道,被人放在心上,被人陪着的滋味,竟这般好。后来陈宇不愿困在京城的方寸天地,一心想闯荡江湖,行侠仗义,临走前拉着他的手说:“耀文,等我闯出一番名堂,回来带你看遍江湖山水。”
刘耀文没拦,只送了他一叠银票,一套趁手的短剑,淡淡道:“照顾好自己,别死在外头。”陈宇笑他嘴硬心软,转身策马扬鞭,消失在京城的长街尽头,这一走,便再没回过京城,只偶尔托人捎来书信,说自己在江南救了落水的孩童,在塞北帮着牧民赶了狼群,字里行间,皆是江湖意气。
那些书信,刘耀文都收在书房的木匣里,偶尔翻出来看,总能想起学堂里那个并肩的少年,想起那段难得有暖意的时光。
身旁下人见他许久不语,只望着窗外出神,酒盏悬在半空,眼底没了往日的散漫,反倒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怅然,便不敢多扰,只悄悄将凉了的酒换了温的。
刘耀文回过神,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,轻轻嗤笑一声。原来他打小就缺这些温软的东西,所以才会在宋亚轩对着他认真讲解经义时,心头微动;才会在宋亚轩为他捏着汗看习武时,觉得胸口发烫;才会在今日生辰,满心期待着那个人的身影,最后却只剩满桌凉菜。
他喝尽杯中的温酒,暖意顺着喉咙滑下,却暖不透心底那片从小就空着的地方。宋亚轩啊,他那样好,那样温柔,像极了年少时陈宇带来的那点光,可这光,会不会终究也不属于自己?
窗外的风又起,卷着落叶敲打着窗棂,像极了儿时独坐在院中的夜晚,只有风声相伴,冷清得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