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:香气寄生
哭声不是从耳朵传来的。
它直接在陆沉的颅内炸开,像是无数根烧红的钢针,狠狠扎进他的听觉神经。那是上百个女人的悲鸣,混合着绝望、恐惧与一种诡异的……满足感。
他抱着头跪倒在地,视线模糊中,看见那滩从破碎瓶中流出的黑液,并没有渗入地面,反而像有生命一样,开始逆流而上,顺着他的裤脚攀爬。
规则三:若香变黑,立即封瓶。
他违反了。
黑液触碰到皮肤的瞬间,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窜遍全身。那不是疼痛,而是一种令人战栗的舒适,仿佛回到了母体的羊水之中。紧接着,幻象如潮水般涌来。
他看见了。
看见陆渺穿着那件白色的调香服,在巨大的蒸馏罐前忙碌。她的动作机械而优雅,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。她将一瓣瓣鲜红的玫瑰投入罐中,那些玫瑰却不是植物,而是血肉模糊的肢体,每一瓣都长着微小的人脸,痛苦地扭曲着。
“不要看。”
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。
不是幻听,是真实的声音。
陆沉猛地抬头,看见那个“调香人”不知何时已站在他面前。她依旧戴着口罩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里,没有瞳孔,只有一片浑浊的玫瑰红色。
她伸出手,递给他一个空的玻璃瓶。
瓶身冰凉,上面刻着一行小字:“献声者之瓶”。
规则七:调香完成,必须献声。
陆沉浑身颤抖。他认得这个瓶子。这是陆渺当年的工作配发品,编号074,他曾帮她在这个数字上涂过一层防滑的指甲油。
“你想救她吗?”
调香人的声音依旧重叠着无数人的声线,却奇异地带上了引导的意味。
陆沉咬着牙,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:“她在哪里?”
“在这里。”
调香人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又指了指那些漂浮在空气中的红色尘埃。
“她化作了香气,融入了车间。只要有人愿意接过她的瓶子,继续调香,她就能重新凝聚。”
“怎么凝聚?”
“献声。”
调香人将那个瓶子塞进陆沉冰冷的手中。
“用你的声音,作为引子。声音是灵魂的波纹,只有最亲近的人的波纹,才能将她散逸的香气重新收束。”
陆沉看着手中的瓶子,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漂浮的“玫瑰花瓣”。他忽然明白了。
这些不是尘埃。
是陆渺,以及所有失踪女工的意识碎片。
她们没有死,或者说,她们以另一种形式“活”着。她们变成了香气,变成了这车间的一部分。
而规则,是为了保护这些香气不被外界污染,也是为了筛选下一个“容器”。
“如果我不做呢?”
陆沉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。
调香人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,声音却更加清晰:“那么,这瓶‘未完成’就会彻底挥发。她的记忆,她的情感,她的一切,都会消散在风里。你再也闻不到她,再也见不到她,甚至连幻觉都不会再有。”
“而你,也会被这里的香气寄生,变成下一个寻找‘献声者’的傀儡。”
空气中的哭声停止了。
死一般的寂静中,只剩下蒸馏器中液体沸腾的咕嘟声。
陆沉低下头,看着手中的“献声者之瓶”。
他知道,这是一个陷阱。
规则怪谈的本质,就是诱骗。
但他别无选择。
他举起瓶子,放在唇边。
“哥,我闻见你了。”
这是陆渺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。
而现在,他要用自己的声音,作为回应。
“我在这里。”
陆沉闭上眼,开始唱起一首童谣。
那是陆渺小时候,他哄她睡觉时唱的歌。
歌声响起的瞬间,整个车间的空气都震动了。
那些漂浮的红色尘埃,开始疯狂地向他手中的瓶子汇聚。黑液停止了蔓延,转而开始收缩,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抽离。
调香人的身影彻底消散了。
但在她消失的地方,浮现出一张人脸。
那张脸,是陆渺。
她闭着眼,嘴角带着一丝安详的微笑,仿佛真的睡着了。
陆沉唱得更用力了。
他的声带开始疼痛,像是被砂纸打磨。鲜血从他的喉咙里涌出,滴落在瓶中,与那些红色的尘埃融合。
瓶子中的液体,开始由黑转红,最终变成了一种晶莹剔透的粉红色。
玫瑰·永香。
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,陆沉瘫倒在地,失声了。
他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但他并不惊慌。
因为他看见,那个粉红色的瓶子里,浮现出一个微小的、熟睡的人影。
那是陆渺。
她得救了。
或者说,她以另一种形式,获得了永生。
陆沉挣扎着站起身,将瓶子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。他看向调香台,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本新的“调香手札”。
他翻开第一页,上面的字迹正在缓缓变化,最终变成了他自己的笔迹。
“规则一:不可闻未调之香……”
他成了新的记录者。
也成了新的守门人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充满玫瑰香气的车间,转身,推开了门。
外面,雨停了。
晨光微熹。
陆沉走出了玫瑰车间,身后的大门缓缓关闭,仿佛从未打开过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瓶子,那里传来一阵温暖的脉动。
他知道,他再也回不去了。
但他也不需要回去了。
因为他带走了最重要的东西。
只是,他没有注意到,在他转身的瞬间,一粒微小的玫瑰种子,从瓶中滑落,粘在了他的衣领上。
那颗种子,正在悄悄发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