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港区是首都星的贫民窟。
悬浮车轨在这里断头,高楼大厦在这里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锈迹斑斑的铁皮房、堆积如山的废弃零件、和永远弥漫在空气中的机油味。
林晚按照地址找到那家废品回收站时,已经是晚上十点。
三楼亮着灯。
楼梯吱呀作响,每走一步都像要塌掉。楼道里堆满了各种破烂——报废的机器人零件、褪色的全息广告牌、甚至还有半艘破飞船的外壳。
“品味独特。”林晚评价道。
她敲了敲三楼唯一一扇门。
门开了条缝,一只浑浊的眼睛透过门缝打量她:“找谁?”
“老鬼。”林晚说,“他让我来的。”
门打开。
开门的是个老头,看上去至少七十岁,驼背,脸上布满皱纹,但那双眼睛异常锐利。
“进来吧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等你好久了。”
房间比林晚想象的大——整层楼被打通,改造成了一个杂乱但有序的工作室。墙上挂满了各种显示屏,实时滚动着股市行情、新闻播报、甚至还有军部内部通讯的加密频道。
正中央的桌子上,堆着七八个拆开的终端机,零件散落一地。
老头——老鬼,坐回他那张吱呀作响的摇椅上,指了指对面的小板凳:“坐。喝什么?茶还是咖啡?不过我这儿只有速溶的。”
“不用。”林晚坐下,“你说我父亲在‘门’的另一边,什么意思?”
“急什么。”老鬼慢悠悠地点了根烟,“先说说,你对γ-7样本了解多少?”
林晚想了想,决定说实话:“它是一种能量生命体,有意识,能与人‘融合’。我父亲在二十年前的事故中成了共生体,现在可能还活着,在样本的母星。”
老鬼吐了口烟圈:“傅鸿告诉你的?”
“一半是,一半是我自己查的。”
“他倒是会挑重点说。”老鬼冷笑,“但关键的没说——你父亲不是‘融合’,是被‘禁锢’。”
林晚心脏一紧:“什么意思?”
老鬼调出一个视频。
画面很模糊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偷拍的。背景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实验室,中央有一个圆柱形的透明容器。
容器里,悬浮着一个……人形的银色物体。
“这是五年前,傅氏集团秘密实验室的监控片段。”老鬼说,“容器里的,就是你父亲——或者说,是你父亲的‘残骸’。”
林晚死死盯着画面。
那银色人形确实有人类的轮廓,但表面完全被流动的银色物质覆盖,看不清五官。它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
“事故发生后,军方确实没找到你父亲。”老鬼继续说,“因为他们以为他失踪了。但实际上,傅鸿的人暗中回收了他的……身体。”
“身体?”
“样本暴走时,你父亲的身体被高维能量侵蚀,发生了异变。”老鬼敲了敲烟灰,“他的意识还在,但被困在了这具‘银躯’里。傅鸿把这具躯壳当成实验品,研究了二十年。”
林晚的手在颤抖:“那他现在……”
“三年前,实验室发生了一次能量泄漏。”老鬼切换画面,“你父亲……或者说,那具银躯,突然苏醒了。它打破了容器,杀死了十二个研究员,然后逃走了。”
画面切换到实验室外的走廊。
银色的人影在狂奔,身后是爆炸的火光。
在冲出大门前的最后一秒,它回过头。
那双银色的眼睛,透过屏幕,直直“看”向林晚。
林晚呼吸一滞。
虽然看不清脸,但那种感觉……不会错。
是父亲。
“他逃去了哪里?”林晚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老鬼摇头,“傅家动用了所有力量搜寻,但一无所获。直到一年前,有人在‘异常空间’边缘的观测站,捕捉到一个银色光点一闪而过。”
他调出观测报告:“光点的移动轨迹,和γ-7样本的引力波共振频率……完全吻合。”
林晚闭上眼睛。
所以,父亲真的去了样本的母星。
或者说……被样本的母星“召唤”回去了。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她睁开眼,“你帮傅家做事?”
“我以前是军情处的。”老鬼笑了笑,露出一口黄牙,“退休后接点私活。傅鸿雇我调查你父亲的下落,但我发现……他隐瞒了太多东西。”
他掐灭烟:“我这人有个毛病,最恨别人把我当枪使。所以,我决定给傅家找点麻烦。”
“比如,把真相告诉我?”
“比如,给你指条明路。”老鬼从桌子底下掏出一个金属盒子,推到林晚面前,“打开看看。”
林晚打开盒子。
里面是一张黑色的身份卡,一把造型奇特的手枪,还有……一块银色的、掌心大小的鳞片状物体。
“身份卡是‘星际探险家协会’的注册会员证,用假名办的,但权限是真的。”老鬼一样样介绍,“手枪是声波震荡枪,军方最新款,一发能让成年棕熊晕厥十分钟。”
他拿起那片银色物体:“这个,是你父亲留下的。”
林晚接过鳞片。
触感温润,像玉石,但更轻。表面有细密的纹路,和她掌心的符号如出一辙。
“这是‘样本鳞片’,或者说,是你父亲身体的一部分。”老鬼说,“把它贴在眉心,集中精神,也许能感应到你父亲的位置——如果他还‘活’着的话。”
林晚握紧鳞片。
它微微发热,仿佛有生命。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她再次问。
老鬼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有个儿子,”他最终说,“二十年前,也在γ-7勘探队。”
林晚猛地抬头。
“他是地质学家,和你父亲是队友。”老鬼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事故发生后,官方通知我他‘殉职’了。但三年前,我查到了那份监控录像——我儿子,是被你父亲……杀死的那十二个研究员之一。”
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。
“所以你应该恨我。”林晚说。
“我恨过。”老鬼看着她,“但我后来查清了真相——那十二个研究员,都是‘创世’项目的核心成员。他们对你父亲的‘银躯’做了整整十七年的实验,包括……活体解剖。”
林晚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所以那不是杀戮,”老鬼一字一句,“那是复仇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旧港区破烂的夜景:
“我儿子选择了错误的路,他付出了代价。但你父亲……他什么都没做错,却承受了二十年非人的折磨。”
“我给你这些,不是帮你,是赎罪。”
“替我儿子,也替所有被‘创世’项目毁掉的人。”
林晚握紧了鳞片。
金属的边缘硌得掌心发疼。
“最后一个问题,”她说,“‘门’是什么?”
老鬼转身,眼神变得深邃:
“‘门’是傅家和军方给那个坐标点的代号。他们相信,那里是样本母星的‘入口’。”
他顿了顿:
“而你,林晚,是他们选中的……钥匙。”
话音未落,窗外突然传来尖锐的警报声!
紧接着是悬浮车的轰鸣,探照灯的光柱划破夜空,将整个废品回收站照得亮如白昼!
“军方的人!”老鬼脸色一变,“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?!”
林晚冲到窗边。
楼下至少停了十辆军车,全副武装的士兵正在疏散周围居民,包围圈快速收紧。
“从后门走!”老鬼拉开地板上的一个暗门,“下面有条废弃的下水道,通往三公里外的货运码头!”
“一起走!”林晚抓住他的胳膊。
“我老了,跑不动了。”老鬼推开她,“而且,他们抓我没用——我早就把该销毁的都销毁了。但你不一样,林晚,你是钥匙,是他们最想要的东西。”
他把金属盒子塞进林晚怀里:“快走!”
林晚咬牙,钻进暗门。
在暗门合上的前一秒,她听见老鬼用嘶哑的嗓音喊:
“记住!别信傅家!别信军方!你能信的——只有你自己!”
暗门关闭。
黑暗笼罩了一切。
林晚打开终端的手电功能,顺着狭窄的梯子往下爬。
下面果然是条废弃的下水道,污水早已干涸,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霉味。
她打开顾飞给的定位器——还好,信号还在。
“顾飞!”她接通通讯,“我被军方围了,在旧港区废品回收站!”
“什么?!”顾飞的声音从骨传导耳机里传来,“我马上调取监控——卧槽!至少一个连的兵力!他们怎么找到你的?!”
“不知道!”林晚在下水道里狂奔,“可能是傅家出卖了我,也可能是老鬼这边被监听了!”
“你现在在哪?”
“在下水道,老鬼说通往货运码头!”
“货运码头……等等!”顾飞那边传来急促的键盘声,“码头现在有军方巡逻队!不能去那里!”
“那我去哪?!”
顾飞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,他说出一个地址:
“去‘夜莺’酒吧。找老板娘,报我的名字——说你是来取‘那把吉他’的。”
“夜莺酒吧?那是什么地方?”
“一个……中立区。”顾飞语气复杂,“那里的人,不属于任何势力。他们只认钱,或者……人情。”
林晚看了眼定位——离货运码头还有一公里。
“我怎么相信他们?”
“你不用相信他们。”顾飞说,“你只需要相信,全首都星,只有那个地方,军方不敢硬闯。”
通讯断了。
林晚关掉手电,在黑暗里继续奔跑。
身后传来追兵的脚步声——军方已经发现暗门了。
她加快速度。
掌心的鳞片在发烫,手臂上的纹路在蔓延。
仿佛在催促她:
快跑。
活下去。
找到父亲。
找到真相。
下水道的尽头是一扇锈死的铁门。
林晚用力推了推,纹丝不动。
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她咬咬牙,举起声波震荡枪,对准门锁。
扣动扳机。
没有声音——这把枪是静音的。
但门锁瞬间化为齑粉。
她踹开门,冲了出去。
外面是货运码头的集装箱堆放区。巨大的金属箱堆积如山,在夜色中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。
远处,探照灯的光柱正在扫射。
林晚躲进两个集装箱的夹缝,喘息着查看终端地图。
“夜莺”酒吧在码头区边缘,直线距离八百米。
但要穿过整个巡逻区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开始移动。
像猫一样,贴着集装箱的阴影,无声前进。
每走几步就停下来,用“声波感知”探查周围——
左边三十米,两个士兵在抽烟。
右边五十米,巡逻车在缓缓行驶。
前方一百米,是检查站。
过不去。
林晚皱眉,正思考对策,突然听见头顶传来细微的响动。
她抬头。
一个黑影从集装箱顶上翻下来,轻巧落地。
是个女人。
一身黑色紧身皮衣,短发,脸上戴着半张银色面具,只露出下巴和嘴唇。
“顾飞让我来的。”女人的声音很低,带着点沙哑,“跟我走。”
“你是……”
“夜莺的老板娘。”女人转身,“别废话,巡逻队三分钟后换岗,那是唯一的窗口。”
林晚跟上。
女人对码头的地形熟悉得可怕,带着她在集装箱的迷宫里穿行,每次都刚好避开巡逻队的路线。
五分钟后,她们停在了一堵高墙前。
墙上有道暗门,伪装成管道检修口。
女人拉开暗门:“进去。”
里面是条向上的楼梯。
爬了两层,推开一扇门——
震耳欲聋的音乐扑面而来。
闪烁的霓虹,晃动的舞池,浓烈的酒精味。
“夜莺”酒吧,到了。
女人摘下面具,露出一张美艳但冷冽的脸。她看起来三十出头,眼角有细纹,但眼神锐利得像刀。
“喝什么?”她走向吧台,“我请。”
“水就行。”林晚坐下,还在喘气。
女人笑了,倒了杯威士忌推过来:“压压惊。”
林晚接过,没喝:“顾飞说,来找你取‘那把吉他’。”
女人的笑容淡了点。
“他倒是记得。”她从吧台底下拿出一把老旧的木吉他,递给林晚,“这是顾飞当年落在这儿的。他说,如果有人来取,就把这个也给她。”
她又拿出一个文件袋。
林晚打开。
里面是一份……星际探险家协会的正式委托书。
委托内容是:护送一名“特殊人员”前往XJ-746星域,报酬面议。
委托人签名处,是顾飞的笔迹。
“他想让我去那个坐标。”林晚抬头。
“不是想,是求你。”女人点了根烟,“顾飞那小子,从没求过任何人。但为了你,他连压箱底的人情都拿出来了。”
她吐了口烟圈:
“林晚,你知道XJ-746是什么地方吗?”
“异常空间,样本母星。”
“不。”女人摇头,“那是官方的说法。我们这些人,管它叫……”
她凑近,压低声音:
“地狱之门。”
酒吧的音乐突然停了。
所有的客人都看向门口。
那里,站着三个穿军装的男人。
为首的,肩章上是少将军衔。
赵将军。
他看着林晚,面无表情:
“林晚同学,请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“军方有些问题,需要你配合调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