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:日光之下
那行字在共享备忘录里躺了整整三天。
时瑾没有再去编辑它,也没有删除。就像在某个只有两个人能看见的角落,悄悄放了一颗不会融化的糖。
马嘉祺也没有回复。
但每天凌晨,时瑾打开那个文件夹时,都能看到系统提示的最后访问时间在更新。
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凌晨三点四十一分。
凌晨四点零五分。
他看见了。
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。
时瑾也没有等那个回复。
有些话,说出口的那一刻,答案就已经在那里了。
周四下午,公司例行召开季度内部汇报会。
这是时瑾伤愈复出后第一次正式参与集体活动。虽然只是坐在观众席旁听,不需要任何展示,但她还是提前半小时就到了。
会议室在十二层,落地窗外是整个CBD的天际线。阳光将深灰色地毯晒出淡淡的暖意,长桌围成半圆形,各部门负责人陆续落座,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打印纸混合的气息。
时瑾选了个角落的位置,翻开笔记本。
李飞还没到。企划部的人在调试投影,经纪组的几个熟面孔凑在一起低声交流着什么。她低头整理笔记,余光却捕捉到门口陆续进来的身影。
最先到的是张真源。
他进门后目光快速扫过全场,落在时瑾所在的角落,脚步顿了一下。似乎想过去,又觉得太刻意,最后在靠中间的位置坐下,隔着一整排座椅,侧脸绷成一条克制的直线。
然后是宋亚轩和刘耀文。两人像连体婴一样挤进门,手里还各拎着一杯没喝完的冰美式。刘耀文一眼就看到时瑾,扬起手要打招呼,被宋亚轩一把拽住,用口型说了句“开会呢”——然后两个人一起朝时瑾挥了挥咖啡杯,像两株被风吹歪了还努力招手的向日葵。
时瑾没忍住,低头笑了一下。
贺峻霖来的时候,手里抱着一摞资料,路过时瑾身边,很自然地放下一盒草莓牛奶。
“便利店第二件半价,”他语气平淡,像在陈述天气,“不喝浪费。”
时瑾看着那盒粉白色包装上还挂着水珠的牛奶,轻声说:“谢谢峻霖师兄。”
贺峻霖摆摆手,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,脸上挂着那种“我什么都没做”的、无辜又餍足的笑。
严浩翔几乎是踩着点到场的。他戴着口罩和棒球帽,把自己裹得像执行秘密任务的特工,进门后径直走向最边缘的座位——正好在时瑾斜后方。
经过她座位时,他脚步没停,视线也没偏,但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在她椅背上轻轻搭了一下。
不到一秒。
像确认某个坐标。
时瑾没有回头,只是把脊背挺直了一点。
丁程鑫和马嘉祺是一起进来的。
丁程鑫走在前面,正在和企划部的人说着什么,神情认真,语速略快。马嘉祺落后半步,手里拿着平板,偶尔点头附和。
他们进门时,会议室里已经基本坐满了。
时瑾看着马嘉祺走向长桌另一侧的位置,隔着大半个会议室,隔着正在调试投影仪的工作人员,隔着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的人群——
然后,他的视线越过所有阻隔,在她所在的方向停了一下。
不到一秒。
像确认某个坐标。
时瑾垂下眼睫,手指轻轻摩挲着草莓牛奶冰凉的盒壁。
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。
李飞宣布了几项重要决策:年底演唱会计划正式启动、明年Q1将推出全新企划、练习生体系优化方案进入试运行阶段。
时瑾认真记着笔记,偶尔抬头看一眼投影屏,偶尔低头在平板上标注重点。
直到她的名字从李飞口中说出来。
“时瑾,”李飞的目光越过长桌,落在角落那个安静记录的身影上,“康复情况怎么样?”
会议室里几十双眼睛同时转向她。
时瑾放下笔,站起身,声音清晰平稳:“谢谢李总关心,已经基本恢复,可以正常参与训练和活动了。”
李飞点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道:“下个月内部测评,准备一下。”
简短,公事公办。
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句话的分量。
内部测评。出道组预备役的筛选节点。三年前A5那间练习室的主人,就是在这个环节被定下来的。
时瑾说:“是。”
她坐回去,发现掌心微微沁出了汗。
会议结束后,人群陆续散场。
时瑾收拾好笔记本,将那盒草莓牛奶装进帆布包,起身往外走。
走廊里人潮涌动,各部门负责人边走边继续刚才的话题,工作人员抱着文件穿梭,空气里弥漫着会议结束后的松弛与躁动。
她被人流裹挟着向前,正要拐进电梯间——
手腕被人轻轻握了一下。
不是拽,不是拉,只是极轻地、像怕惊动什么似的,用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。
时瑾回头。
张真源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,脸上还带着刚从会议室出来的、未来得及收起的紧绷。他飞快地松开手,像被烫到一样,耳廓边缘泛着淡淡的红。
“时瑾,”他低声说,“那个……恭喜你。”
时瑾愣了一下。
“我是说,”张真源顿了顿,目光有些飘忽,却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,“内部测评的机会,很难得。你一定可以的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,视线落在她肩上某处虚空。但那种郑重其事的认真,比他直视任何人时都要分明。
时瑾弯起眼睛:“谢谢真源师兄。”
张真源点点头,似乎还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是说:“那我先走了,下午还有课。”
他转身离开,步伐比平时略快。
时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间,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。
刚才被他轻轻碰过的地方,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温度。
傍晚六点,夕阳将A5练习室染成整层楼最温柔的角落。
时瑾做完最后一组拉伸,靠着把杆喝水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
七人群里,刘耀文正在哀嚎新舞曲的难度。
【刘耀文:这个动作人类能做出来吗???[视频]你们看看这个角度!!!】
【宋亚轩:我看编舞师做挺轻松的……】
【刘耀文:那是编舞师!!!他是外星人!!!】
【贺峻霖:需要帮你联系地球驻银河系大使馆吗?】
【刘耀文:贺峻霖!!!】
【张真源:其实那个动作发力点在这里,你试试……[语音]】
【严浩翔:。】
【丁程鑫:马嘉祺你不管管?】
【马嘉祺:管什么。】
【丁程鑫:刘耀文说编舞师是外星人。】
【马嘉祺:哦。】
【马嘉祺:外星人也需要休息,让他自己练。】
刘耀文发来一串痛哭流涕的表情包。
时瑾看着屏幕,嘴角不自觉弯起。
她没有回复,只是将手机放在窗台上,看着夕阳缓慢沉入城市天际线。
然后她打开那个共享备忘录。
三天前她写下的那行字依然安静地躺在那里。
【我也只回你的。】
系统显示,最后访问时间:17:48。
三分钟前。
她退出页面,打开和马嘉祺的私人对话框。
上一次对话还是三天前的凌晨。
她发了那句【A5很好。谢谢师兄。】
他回了【嗯。】
光标在输入框闪烁。
她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
再打。
【下个月内部测评,你会来看吗?】
发送。
一分钟。两分钟。
屏幕自动熄灭。
她没有动,只是靠着窗台,看着最后一缕金红色的光从落地窗边缘消失。
手机屏幕亮起。
【马嘉祺:会。】
只有一个字。
时瑾看着那个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打了一行字,没有犹豫,直接发送:
【那天早上,你删掉的那三行字——】
【第三行是什么?】
发送。
这一次,等待的时间比刚才更长。
屏幕熄了又亮,亮了又熄。
她数着自己的心跳。
十七下。
屏幕亮了。
【马嘉祺:第三行是——】
【马嘉祺:我想和你看很多次日出。】
时瑾握着手机,在逐渐沉落的暮色里,忽然笑了。
她没有回复。
只是将手机轻轻贴在胸口,感受着那个字、那些字,从遥远的、此刻不知在哪里的师兄那里,跨越公司长长的走廊,抵达她掌心。
窗外的最后一缕光沉入地平线。
城市亮起万家灯火。
A5练习室的落地窗上,映出一个女孩捧着手机微笑的剪影。
她没有注意到,走廊尽头的拐角,有人靠着墙站了很久。
那人手里也握着手机,屏幕还亮着。
对话框里,那行字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他看了很久,也没有再发任何消息。
只是将手机收进口袋,在黑暗中微微弯了一下嘴角。
十一楼的声乐教室里,宋亚轩正在反复练习一段高音。
他唱到第三遍时,忽然停下来,看着镜中的自己。
镜子里的人表情有点奇怪。不是疲惫,不是烦躁,是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、闷闷的、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感觉。
他又试着唱了一遍,还是不对。
手机躺在谱架上,屏幕是暗的。
他拿起来,解锁,又放下。
窗外的夜色浓了。对面宿舍楼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,像棋盘上散落的棋子。
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会议室里,时瑾站起身说“是”的那一刻。
她坐的位置很偏,阳光从她身后的落地窗涌进来,将她整个人裹成一道纤细的剪影。他看不清她的表情,但她的声音很稳,像早就在等这一刻。
他应该为她高兴的。
她那么努力,受了那么重的伤也没有停下,终于被看到了。
他是高兴的。
只是——
他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琴弦,发出几个散落的单音。
只是什么,他说不上来。
琴音在空旷的教室里缓慢消散。
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时瑾刚来公司那天。
她站在练习室门口,笑眯眯地看着他,说:“亚轩师兄,你笑起来真有感染力,看着就让人心情好。”
他当时脸红了,半天只憋出一句“谢谢”。
如果现在再遇到那个场景,他会说什么呢?
他想了好一会儿,发现自己还是不知道。
手机屏幕忽然亮了。
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拿起来——
是刘耀文,发来一张食堂新出的糖醋排骨照片,配文:【这个巨好吃!!!明天中午冲!!!】
宋亚轩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,慢慢打出一个【好】。
发送。
他放下手机,重新拿起谱子。
那一段高音,他唱了第五遍。
这次终于对了。
深夜十一点,公司大楼的灯光陆续熄灭。
马嘉祺从录音室出来,沿着走廊走向电梯。
经过A5时,他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门缝里没有光。
她应该已经回去了。
他站了几秒,然后继续向前走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。
他拿出来。
【时瑾:日出要几点起床?】
他看着那行字,脚步停住了。
走廊尽头的安全指示灯发出幽绿的微光,像夜航船上的航标。
他没有立刻回复。
只是将手机握在手心,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电梯门在他面前打开。
他走进去。
在电梯门合拢前的最后一秒,他低下头,输入:
【五点二十。】
【这个季节,日出时间是五点二十。】
发送。
电梯缓缓下行。
他靠在电梯壁上,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。
8、7、6、5——
手机亮了。
【时瑾:好。】
【时瑾:那明天五点二十,天台见。】
5、4、3、2——
【马嘉祺:好。】
电梯到达一层。
门开了。
他走出去,走进沉沉的夜色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,抬起头。
十一楼的露台隐没在黑暗中,看不见任何人影。
但那里有一个约定。
和很久以前,他在那间琴房里,对着月光写下、又删掉的那三行字有关的约定。
夜风穿过梧桐叶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低下头,微微笑了一下。
明天五点二十。
距离日出,还有六个小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