孕六月时,小雨敲开了他们家的门。她背着一个大背包,眼睛红肿,像是哭过很久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她直截了当地说。
“去哪里?”陆星野让她进屋。
“英国。剑桥大学给了我全额奖学金,读心理学硕士。”小雨把录取通知书放在桌上,“我申请了两年,一直没告诉你们,因为觉得希望不大…但昨天收到了正式offer。”
初夏抱住她:“这是好事啊!为什么要哭?”
小雨的眼泪掉下来:“因为我走了,中心怎么办?小哲的治疗怎么办?还有…你们的孩子就要出生了,我说好要当干妈的…”
“中心会继续运转。”陆星野给她倒了杯热茶,“小哲现在已经可以独立完成大部分音乐表达了,而且他妈妈也学会了基本方法。至于干妈…现在视频通话很方便,你可以远程指导我们怎么换尿布。”
他试图让气氛轻松些,但小雨哭得更厉害了。
“你们不懂。”她哽咽着,“是你们救了我。在我最想死的时候,是你们告诉我,我的痛苦不是缺陷,是我的大脑用它的方式在呼喊。是你们给了我工作,让我觉得自己…有用。”
她抹了把脸:“但现在我要走了,去追求我自己的未来。这感觉像背叛。”
初夏在她身边坐下,握住她的手:“小雨,我们做所有这些事,不是为了把谁绑在这里。恰恰相反,是为了让每个人——包括你——都能找到自己的路,飞向自己的天空。”
她顿了顿:“而且,你需要更多专业知识,才能帮助更多像你一样的人。去学吧,学成回来,把更好的方法带回来。”
小雨看着他们,泪水还在流,但嘴角开始上扬:“你们总是这样…把最自私的事,说得最无私。”
“不是无私。”陆星野说,“是相信。相信你走了还会回来,相信爱不是捆绑,是各自成长然后重逢。”
那天晚上,他们为小雨办了简单的送别宴。小哲用新学的电子琴弹了一首《友谊地久天长》,虽然有几个错音,但真挚动人。
“小雨姐姐,”弹完后,小哲认真地说,“你去英国,要记得那里的天空是什么颜色的。回来告诉我,我把它写成音乐。”
小雨蹲下抱住他:“好。我每天都会记,用文字记,回来你帮我翻译成音乐。”
宴席散后,初夏和陆星野送小雨去地铁站。雪已经停了,街道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白。
“其实我还有件事没告诉你们。”进站前,小雨突然说,“我申请剑桥,是因为…我亲生母亲在那里。”
两人都愣住了。小雨从未提过她的家庭。
“她是我爸的前妻,在我三岁时离婚去了英国。这些年我们偶尔联系,但她不知道我有抑郁症,不知道我自杀过。”小雨苦笑,“这次她帮我写了推荐信,说想见我…我其实很怕。怕她看见真实的我,会觉得失望。”
陆星野想起第一次见小雨的样子:在急诊室,苍白,绝望,手腕上都是伤痕。
“那就让她看见。”他说,“真实的你,也是从地狱里爬出来,现在要去剑桥读书的你。这比任何完美的假象都值得骄傲。”
小雨点头,眼泪又涌出来。她抱住初夏,很轻,怕碰到肚子:“初夏姐,你要好好的。等宝宝出生了,我第一时间飞回来看他。”
“好。”
地铁进站的轰鸣声传来。小雨最后看了他们一眼,转身走进闸机,背影单薄但坚定。
回程的路上,初夏轻声说:“孩子出生的时候,小雨应该刚好在准备期末考试。”
“她会考好的。”陆星野说,“她是那种,一旦决定活下去,就会活得特别用力的人。”
就像他们一样。
就像这个即将到来的孩子,可能也会一样——带着某种先天的不利条件,但依然要用力地活。
到家时,发现陈恕等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。
“苏晴让我送来的。”他打开袋子,里面是各种婴儿用品,“她说你们肯定没时间准备,她先买了些基本的。”
还有一张手写的清单:「产后必需品清单」,详细列了产妇和新生儿需要的东西,甚至标注了哪个牌子好用,哪里买便宜。
“苏晴姐真好。”初夏眼睛发热。
“她喜欢孩子。”陈恕挠挠头,“我们…也在准备了。等你们这个生了,我们差不多也该要了。”
陆星野笑了:“那正好,玩具衣服可以轮着用。”
“想得美。”陈恕也笑,“我孩子要用全新的。”
三个大人站在楼道里,聊着尿布奶粉的事,像最普通的准父母和准叔叔。没有人提起那些沉重的档案,那些遗传风险,那些未卜的前途。
也许,生活就是这样:在巨大的不确定中,抓住那些微小而确定的温暖。
比如朋友送来的婴儿服,比如爱人握紧的手,比如远方有人牵挂。
然后,靠着这些零星的温暖,继续走向未知的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