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半，太阳还未完全升起，但热气已经在地面蒸腾。蝉鸣从窗外传来，一声接一声，像是给这个闷热的早晨打着节拍。我坐在书桌前，打开电脑，准备开始今天的网课。

数学课的函数图像在黑板上扭曲成一团模糊的曲线，我低着头，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重复的符号，手机屏幕亮着，停留在和阿雾的聊天框界面。

我们认识在今年最炎热的夏天。那时我刚结束一场失败的模考，在某个匿名倾诉论坛里敲下满屏的丧气话，是阿雾先私信了我。她的头像是一只缩在围巾里的卡通猫，消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温度：“我也在熬很难的日子，要不要一起当彼此的树洞？”

后来我才知道，她正在经历休学。焦虑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，把她困在房间里，我们隔着屏幕分享晨昏：她会拍清晨透过窗帘缝隙的第一缕光给我看，说“今天又多敢掀开一点窗帘了”；我会把上课期间无聊画的小人儿发给她，吐槽数学老师的作业很多。她教我用备忘录写情绪日记，我陪她在深夜听舒缓的纯音乐，聊到眼皮打架，才互相道一句“晚安，明天见”。

她总说我是照进她灰色世界里的一束光，可只有我知道，那些互相打气的日子里，她也在陪着我对抗青春期的迷茫。我们约定好，等她复学，要第一时间分享校园里的趣事；约定好，放寒假要一起线上连麦看一部攒了很久的电影；约定好，要做永远的网友，哪怕这辈子都不会见面。

两个月前，她兴奋地告诉我，她要复学了。那天她发了好多条语音，声音里带着久违的雀跃，说新学校的校服是浅蓝色的，说同桌是个很温柔的女生，说她好像慢慢敢融入人群了。我隔着屏幕为她开心，给她发了个大大的红包，附言“我的阿雾要越来越好呀”。

她复学后的日子，聊天频率确实少了些。她说上课要收手机，晚自习结束得晚，我体谅她适应校园生活不易，从不多打扰，只是每天睡前发一句“今天也辛苦啦”，等着她有空时回复。她偶尔会分享课堂上的小插曲，说数学老师讲课很有趣，说食堂的糖醋排骨很好吃，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鲜活，我以为，我们会一直这样，隔着屏幕，陪伴彼此走过漫长岁月。

直到今天早读课，我像往常一样，把刚看到的一个搞笑段子发给她，屏幕却跳出了一行冰冷的提示：“消息已发出，但被对方拒收了。”

我以为是网络卡顿，退出又重新登录，微信列表里那个熟悉的头像不见了。我疯狂地搜索她的微信号、昵称，甚至翻出我们之前的聊天记录截图，试图找到一丝线索，可无论怎么找，那个曾经占据我聊天列表置顶的人，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，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，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开来。我颤抖着手点开之前的聊天记录备份，最后一条消息是她昨天发来的，只有简短的五个字：“忘了我吧。”

我猛地想起，她复学后的这两个月，聊天时偶尔会流露出疲惫。她说适应集体生活比想象中难，说有时候会突然感到恐慌，想逃回自己的小房间。我当时只一个劲地鼓励她，让她再坚持坚持，却从未想过，她可能已经撑到了极限。

数学课还在继续，老师的声音遥远而模糊。我把手机塞进抽屉，指尖冰凉，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，止不住地往下掉。原来最痛的刀子，不是争吵和背叛，而是曾经拼尽全力互相救赎的人，在你满怀期待的时候，突然告诉你，她要独自走下去，并且，让你彻底消失在她的世界里。

教室的说话声，翻书声嗡嗡作响，窗外的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。额前的碎发被猝不及防砸落的眼泪浸得发潮，一缕缕黏在发烫的眼角，鬓边那撮特意留的卷毛也沾了泪，软乎乎地贴在脸颊上——那是她曾说过像她头像里小猫的卷毛，此刻凉得像冰。我看着草稿纸上那些画满的、属于我们之间的小暗号，手指蜷着想去捋开贴脸的碎发，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湿冷，眼泪砸在纸面上，晕开了那些浅浅的印记。那些互相取暖的夜晚，那些郑重其事的约定，那些说过的“永远”，原来都只是她在黑暗中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，如今她试着走向光明，却要把这根稻草连同我一起，彻底丢弃。

“忘了我吧。”

这五个字，像一把钝刀，在我心上反复切割，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。而我甚至没有资格问一句为什么，只能隔着冰冷的屏幕，无奈的被迫的接受了她的离开，我不知道为什么

雾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