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声的余韵在墙壁间撞击、反弹,最后沉入更深的黑暗。那些重叠的尖叫渐渐平息,但并未消失,而是转化为一种持续的、低频的背景噪音,像无数人在地下室深处呜咽。
3号病房的门完全敞开了。男孩的身影依然坐在床边,背对着门口。
他的身体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,既不真实也不虚幻,像是介于存在与记忆之间的某种状态。
沈未央深吸一口气,率先走进病房。其他人紧随其后,手里拿着各自的“道具”:
苏婉抱着装订整齐的证据册,陈猛提着一个用床单临时改装的“证物袋”,七号空着手,但她的表情比任何实物都更有分量。病房里的温度比走廊低至少十度。
沈未央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,在昏暗的灯光下像烟雾一样飘散。那个十字架在墙上投下长长的阴影,阴影的尖端正好指向床上的男孩。
“小军。”
沈未央轻声呼唤。
男孩没有转身。但他的声音响起了,很轻,带着童稚的怯生生:
“你们……是来给我讲故事的吗?赵阿姨说,等我好了,每天给我讲一个故事。”
沈未央感到喉咙发紧。“是的,我们是来给你讲故事的。一个很长、很长的故事,关于四十年前发生在这里的事。”
“是开心的事吗?”
“……不是。”
“哦。”
男孩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那我不想听了。妈妈说过,不开心的事要忘掉。”
“但有时候,忘掉不开心的事,那些事会变成影子,一直跟着你。”
七号走上前,在床边蹲下,和男孩保持平视的高度,“小军,你在这里多久了?”
男孩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不知道。有时候有光,有时候没有光。有时候能听见外面有人说话,但没有人进来。赵阿姨说她会来看我,但她没来。”
“赵阿姨……她来不了。”
七号的声音开始颤抖,“她被关起来了。因为她想告诉大家真相。”
“什么真相?”
“关于你为什么会死的真相。”
男孩终于转过身。沈未央看到了他的脸。不是想象中的恐怖模样,而是一个普通的八岁男孩,有点瘦,眼睛很大,脸色苍白,但五官清晰。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细瘦的手臂。手臂上有一个针眼,周围有一圈青紫。
“我不是……因为生病死的吗?”
男孩问,眼睛里满是困惑,“李叔叔说,我的心脏突然不工作了。就像……就像玩具没电了一样。”
“不是的。”沈未央说,“是因为药。给你打的药,是坏的。”
“坏的药?”男孩歪了歪头,“就像……发霉的饼干?”
“对。就像发霉的饼干,吃下去会肚子疼。而坏的药打进去,会让人喘不上气。”
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然后他说:“那……是谁把坏的药给我的?”
这个问题像一把刀,悬在房间里。沈未央看向苏婉。苏婉翻开证据册,但她的手指在颤抖,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“有很多人。”
沈未央尽可能用孩子能理解的语言解释,“有批药的人,有换标签的人,有知道药坏了但不说的人,还有……那些觉得说出来会惹麻烦的人。”
“他们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男孩的声音里有了一丝委屈,“如果我知道药是坏的,我就不打了。我会很勇敢地说‘不’。”
“因为他们害怕。”七号说,“大人有时候比小孩更害怕。害怕被批评,害怕丢工作,害怕别人不喜欢他们。”
男孩想了想,然后问了一个让所有人心脏骤停的问题:“那他们现在……还害怕吗?”
沈未央不知道该如何回答。那些大人,王振国、李卫国,也许还有其他参与掩盖的人,他们有的可能已经死了,有的可能还活着,在某个地方继续生活,假装那件事从未发生。他们的恐惧结束了吗?还是变成了另一种东西——愧疚,或者麻木?
就在这时,病房外的走廊里传来了声音。不是轮子滚动,不是脚步声。是说话声。很多人的说话声,重叠在一起,像在开会:
“……这事必须压下去……”
“……家属那边我去做工作……”
“……小赵情绪不稳定,先让她休息……”
“……为了医疗点的荣誉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近。然后,病房的墙壁开始变得透明,像一层薄纱被掀开,露出后面的场景——
是1976年7月20日下午,这间诊所的会议室。
沈未央看到,长桌旁坐着七八个人。坐在主位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戴着眼镜,表情严肃——是王振国。他旁边是李卫国,年轻一些,低着头,手指绞在一起。桌子另一端,赵素琴站着,而不是坐着。她的护士服有点皱,头发凌乱,眼睛红肿,但站得笔直。
“王主任,”她的声音在颤抖,但很清晰,“我再说一次,那批葡萄糖有问题。我检查过了,颜色不对,有沉淀。而且标签……标签被改过。”
王振国敲了敲桌子:“小赵,你冷静点。药品有没有问题,不是凭你个人感觉就能判断的。我们有正规的采购渠道,有完整的检验程序。”
“可是孩子死了!”
赵素琴的声音突然提高,“一个八岁的孩子,上午还跟我说想吃糖,下午就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捂住脸,肩膀剧烈地抖动。会议室里的其他人,有的低头看文件,有的望向窗外,没有人看赵素琴。李卫国终于抬起头,声音很小:
“主任,要不……我们先封存那批药,做个检验?”
“检验?”王振国看着他,“检验结果出来要多久?三天?五天?这期间家属闹起来怎么办?上级来视察看到怎么办?”
“那孩子……”
“孩子已经死了!”
王振国猛地站起来,“我们现在要做的,是让活着的人继续活下去!是让这个医疗点继续运转!是让成百上千的群众还能来这里看病!你明不明白?”
他环视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:“今天这件事,任何人不得对外透露半个字。对外统一口径:孩子是突发性心肌炎,抢救无效死亡。家属工作我去做,医疗点这边,大家照常工作,该看病看病,该开药开药。听清楚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