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.小雅

是歌声。非常轻的、断断续续的歌声，还是那首《红梅赞》。

但这次不是七号哼的，而是从更远的地方传来，像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，在哭泣中勉强唱出来的。

七号猛地抬起头。

“妈妈……”她低声说。

歌声越来越清晰，越来越近。

沈未央听出来了，声音不是从走廊传来的，而是从墙壁内部，从管道里，从整个建筑的骨架里渗透出来的。像这个建筑本身在唱歌。

男人在听到歌声的瞬间，突然开始剧烈挣扎。

“不！不！是她！她来了！”

他尖叫起来，声音已经完全失控，“她要缝上我的嘴！就像缝上那个孩子的嘴一样！”

陈猛死死按住他，但男人爆发出惊人的力量，差点挣脱。

沈未央看到，随着歌声的靠近，男人腹部的伤口开始发生变化——那些被拆掉的文字，居然在重新生长！新的黑线从肌肉里钻出来，像蠕虫一样扭动着，重新编织成文字：

“沉默是治疗。”

“诉说即罪过。”

文字生长的速度极快，转眼间就覆盖了刚刚清理干净的创面。

“按住他！”

沈未央低吼，同时用镊子夹住那些新生的线头，试图拔出来。但线头一被拔出，立刻有新的从更深处钻出。

歌声更近了。现在能听出歌词了：

“红岩上红梅开，千里冰霜脚下踩……”

女人的声音里全是哭腔，每个字都在颤抖。七号站了起来，走到墙边，把手掌贴在墙上。

“妈妈……”

她重复，眼泪流了下来，“是你吗？”

歌声停顿了一下。然后，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，从墙里直接传出来，清晰得可怕：

“小雅……是你吗？”

七号——或者说，小雅，小雅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发不出声音。

墙里的声音开始哭泣：

“对不起……小雅……妈妈对不起你……”

“不……”

七号摇头，“不是你的错……”

“是我的错……如果我说出来……如果我再大声一点……那个孩子就不会死……你也不会……”

“我怎么了？”七号问，声音里有一种迫切的渴望，

“妈妈，我怎么了？我为什么会在这里？我什么都不记得了……”

墙里的哭声更大了。就在这时，走廊里传来了轮子滚动的声音。

护理人员来了。

它被歌声吸引，被七号的声音吸引，被这个房间里所有的“声音”吸引。沈未央看到门缝下有阴影滑过。护理人员停在了门外。

然后，门开始震动。从内部开始震动，像是建筑的骨架在颤抖。墙壁龟裂，天花板掉下灰尘，地面出现细小的裂缝。从裂缝里，渗出了暗红色的液体。液体的气味和赵素琴信纸上泪水的味道一样。

“她要进来了。”陈猛咬牙，“从墙里！”

沈未央看向七号。七号还贴在墙上，手没有离开，像在通过墙壁和那个声音交流。

“七号！”

沈未央喊道，“离开墙！”

但七号没有动。她的眼睛闭着，眼泪不停地流，嘴角却微微上扬，像一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。

“妈妈……”

她轻声说，“我终于找到你了……”

墙里的声音回应：

“小雅……快走……她会伤害你……”

“她是谁？”

“是我……也是不是我……”

声音开始破碎，“我被困在这里……变成了怪物……我不想伤害任何人……但我控制不住……”

护理人员的脸从墙壁里浮现出来。

纱布包裹的脸，从灰白色的墙面里慢慢凸出来，像浮雕。纱布下渗出的液体染红了墙壁。它的“嘴”的位置，纱布裂开了一道缝。从缝里，传出了声音。和墙里那个温柔的声音完全不同的声音——嘶哑、冰冷、机械：

“安……静……”

每一个字，都像一把冰锥，刺进每个人的耳朵。

那个腹部受伤的男人发出凄厉的尖叫，开始疯狂地抓自己的脸，想把那个字从脑子里挖出来。七号也被震得后退几步，倒在地上。沈未央感到耳朵一阵剧痛，然后是耳鸣，尖锐的、持续的高频噪音。

护理人员的整条手臂从墙壁里伸了出来。那只死灰色的手直直抓向七号。陈猛想冲过去，但被沈未央拉住了。

“别动！”

她喊道，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——

她开始唱歌。

不是《红梅赞》，而是一首儿歌。很简单的旋律，她小时候外婆哄她睡觉时唱的：

“月亮爷，亮堂堂，推着小车送姑娘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