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猛的伤口在黎明前发炎了。
沈未央用掌心贴着他的额头感受温度,没有发烧。但伤口周围的红肿和发热是明显的,绷带下的皮肤烫得吓人。
“得换药。”沈未央压低声音。距离钟摆重新摆动、宣告“昼”的到来还有大约半小时,但护理人员可能已经在走廊里巡逻了。
“药房里有青霉素。”苏婉小声说,“但是……过期四十多年了。”
“不能用。”沈未央摇头,“不仅没用,可能引起严重过敏反应。”
她环顾处置室,这里有一些基础的医疗用品,但都蒙着厚厚的灰尘。她打开一个生锈的铁柜,里面有一些玻璃瓶装的消毒液,标签已经模糊,但透过棕色玻璃能看到液体已经分层,上层澄清下层沉淀。
“不行,都变质了。”她关上柜门。
陈猛靠在墙上,脸色苍白,但还勉强笑了笑:“没事,扛得住。以前工地上被钢筋划过更深的。”
“伤口感染不控制会得败血症。”沈未央的声音没有起伏,但熟悉她的人能听出底下的焦虑,“在这个地方,一旦失去行动能力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所有人都明白。护理人员不会因为有人受伤就停止惩罚。昨天七号只是哼了一声,陈猛为了救他们制造噪音,结果就是现在这样。
七号蜷缩在角落,从昨晚开始就一直没说话。她的眼睛盯着地板上的某一点,瞳孔没有焦距,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。
苏婉走过去,递给她半瓶从药房找到的未开封的蒸馏水,虽然不知道放了多久,但至少看起来澄清。
七号没有接。
“喝点水。”苏婉轻声说。
七号摇头,嘴唇动了动,但没有声音。沈未央观察着她。七号的状态不对劲,不是单纯的恐惧或愧疚,而是一种……剥离感。
像她的意识有一部分离开了这个房间,去了别的地方。也许去了记忆深处,也许去了“心渊”的更底层。
“七号,”沈未央走过去,蹲在她面前,“我们需要谈谈昨天的事。”
七号终于抬起眼睛。她的瞳孔依然是那种空洞的深褐色,但沈未央看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挣扎,像被困在冰层下的鱼。
“那首歌,”沈未央说,“《红梅赞》。你说是你妈妈唱的。你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吗?她是做什么的?”
七号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。她的眉毛微微皱起,像在努力回忆,但回忆本身带来了痛苦。
“她……穿白色的衣服。”七号的声音很轻,几乎只是气流,“总是很累的样子。晚上回来,手上有一股……药味。”
“她是护士?”
“……可能。”
“她在哪里工作?”
七号摇头,手指开始抠膝盖的布料。“我不记得。我……我好像很久没见过她了。”
“你为什么会到这里来?”沈未央换了个问题,“你说你不记得怎么来的,但你对这里很熟悉。你打开了药房的门,你知道钟摆的规律,你甚至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你甚至可能知道那个护理人员是谁。”
七号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。
“我不知道!”她突然说,声音提高了一些,然后又立刻压低,
“我只是……感觉。就像做一道题,你知道答案,但不知道解题过程。”
沈未央盯着她。七号不像在撒谎,但她显然隐瞒了什么。或者说,她的记忆被什么东西篡改、封锁了。
就在这时,走廊里传来了声音。
是脚步声。人类的脚步声。沉重、缓慢、踉踉跄跄的脚步声,从走廊深处传来,正在靠近处置室。
所有人都僵住了。规则没说还有其他人在这里。
脚步声停在门外。然后是敲门声。很轻,三下,间隔均匀。
沈未央和陈猛交换了一个眼神。陈猛忍着痛,抓起旁边的一个玻璃瓶作为武器。沈未央走到门边,从门缝往外看。
走廊里站着一个男人。大约五十多岁,穿着七十年代那种浅蓝色的、布料粗糙的病号服。他的头发花白,脸很瘦,眼眶深陷,眼神浑浊。他的一只手扶着墙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,手指在不自主地颤抖。最重要的是,他没有被纱布包裹,没有推治疗车。他看起来……像是一个活人。
“谁?”沈未央隔着门问,声音压到最低。男人抬起头,看向门缝的方向。他的眼睛对焦很慢,像视力不好。
“医……生……”他的声音嘶哑,像很久没说话,
“我……我疼……”
“哪里疼?”
“肚子……”
男人慢慢掀开病号服的下摆。沈未央看到了。男人的腹部有一道巨大的伤口,从胸骨下一直延伸到肚脐。伤口没有缝合,只是用粗糙的黑线胡乱扎着,线头露在外面。伤口边缘红肿溃烂,黄绿色的脓液从缝隙里渗出来,浸透了纱布。而最恐怖的是,伤口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像肠子,但颜色不对——是那种暗沉的紫色,表面布满细小的凸起,像无数只眼睛在眨。
沈未央感到一阵反胃。她不是没见过严重的伤口,但这个……这个不像医学意义上的伤口,更像某种象征性的、被具现化的创伤。
“让我进去……”男人哀求,
“它们……它们要来了……”
“它们是谁?”沈未央问。
男人没有回答,而是突然惊恐地回头看向走廊深处,然后开始疯狂地敲门:
“求求你!开门!开门!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大,已经明显超过了30分贝。沈未央看到走廊尽头,一个护理人员的身影出现了。它推着治疗车,正朝这边滑来。
“不能开门。”陈猛压低声音,“会连累我们。”
“但他会死。”苏婉说。
“我们自身难保!”
沈未央盯着门外的男人。他的眼神里全是恐惧,纯粹的、动物性的恐惧。他在敲门,在哀求,但他的声音里还有一种别的东西——一种熟悉的、压抑的绝望。
像赵素琴在信里写的那种绝望。
像在听证会上那个母亲干涸的眼神。
像她自己在无数个夜晚,面对无法改变的系统时感受到的那种绝望。
她做出了决定。
“退后。”她对其他人说,然后拉开了门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