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“鬼市”,不在别处,而在人间最阴暗的角落——西城根废弃的漕运码头。此地昼伏夜出,卯时未至,正是最热闹也最危险的时刻。
沈知意压低帷帽,素衣融入往来的人流。空气里混杂着铁锈、劣质脂粉、药材和若有似无的血腥气。两旁摊位挂着昏黄的灯笼,映着奇形怪状的货物:生锈的兵器、来路不明的古玩、贴着符纸的坛罐。
她被挤到一个角落的摊位前。粗木笼子里关着三五个人,皆衣衫褴褛,颈戴木牌。卖家是个疤脸汉子,正唾沫横飞地吆喝:“瞧瞧这力气!买回去看家护院,划算!”
沈知意的目光掠过笼中那些麻木的脸,最后停在一个角落。
那是个女子,约莫十八九岁,蜷在笼子最深处。灰布衣破了好几处,露出底下交错的旧伤痕。她低着头,凌乱的发丝遮住大半张脸,但脖颈后一块暗红色的胎记,在昏黄灯光下隐约可见。
青鸢
前世,青鸾是萧衍的左膀右臂,这一世,她要赶在萧衍之前,救下青鸾。
“她怎么卖?”沈知意指着青鸾开口,刻意压低了嗓音。
疤脸汉子斜眼打量她:“客官好眼光。这丫头虽然瘦,但骨头硬,挨打不吭声。十两银子,不还价。”
“五两。”
“八两!不能再少了!”
沈知意从袖中摸出一枚金锞子,约莫值十两银,她看了看四周,拿起一把短剑:“连着这把剑一起”
汉子眼睛一亮,接过金子咬了咬,咧嘴笑了:“成交!客官爽快!”说罢打开笼门,粗暴地将那女子拽出来,推到她面前。
女子踉跄一步,勉强站稳,依旧低着头。
沈知意将另一块碎银抛给汉子:“给她解了镣铐。”
“这……”汉子犹豫。
“既已卖我,便是我的私产。”沈知意声音冷了几分,“还是说,你这货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来历?”
汉子讪笑:“哪能呢。”摸出钥匙解了女子手脚的铁镣。
镣铐落地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女子终于抬了抬眼——那是一双极黑极深的眼睛,空洞,麻木,却又在最深处藏着一丝警惕。
沈知意心下一震,面上却不露分毫:“跟我走。”
她转身,女子默默跟上。两人一前一后,穿过鬼市拥挤的人群。经过一个卖药的摊子时,沈知意停下,买了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。
“伸手。”走出鬼市范围,来到一处僻静的废屋后,沈知意停下脚步。
女子迟疑着伸出手腕。上面新旧伤痕交错,最新的一道还在渗血。沈知意蹲下身,用布条蘸水,小心地清理伤口,然后敷上药粉,仔细包扎。
动作轻柔,与鬼市里那些粗暴的买卖格格不入。
女子始终沉默,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,渐渐有了一点极微弱的光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沈知意问。
女子摇头。
“从今往后,你叫青鸢。”沈知意站起身,看着她,“青色的纸鸢。看似受风所缚,实则可以飞得很高。”
青鸢缓缓抬眸,第一次真正看向眼前这个素衣少女。晨光初现,落在对方清丽的侧脸上,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,没有施舍,只有一种平等的、清冷的坚定。
“为什么?”青鸢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“我需要一把刀。”沈知意说得直接,“一把完全属于我的、锋利的刀。而你,”她看着青鸢手腕上那些伤痕,“是一块尚未开刃的好铁。”
她将剩下的金疮药和几块碎银塞进青鸢手中:“城南土地庙后第三棵槐树下,有个破旧的功德箱,里面有空隙。你去那里等我。”
沈知意回到沈府时,日头已升至中天。
她刚踏入“听雪轩”,碧蘅便扑了上来,眼圈通红:“小姐!您可算回来了!方才……方才三殿下遣人送来了添妆礼,管事嬷嬷找不到您,已来问过两次了!”
“你怎么说?”沈知意褪下帷帽,神色平静。
“奴婢按您吩咐,说您去了碧云寺进香静心。”碧蘅声音发颤,“可嬷嬷那眼神……奴婢怕她不信。”
“不信又如何?”沈知意走到铜盆前,掬水净面,水珠顺着她清瘦的下颌滴落,“我尚未出阁,仍是沈家女儿,去何处、做什么,还轮不到她一个下人来置喙。”
话虽如此,她却知时间紧迫。萧衍心思缜密,既已起疑,必不会轻易放过。
“更衣。”沈知意吩咐,“换上那件莲青色对襟襦裙,简单梳个垂鬟分肖髻。还有,让厨房送些点心来,就说我晨起未用膳,有些饿了。”
碧蘅应下,手脚麻利地伺候她更衣梳妆。不多时,镜中便映出一位娴静温婉的闺秀模样,丝毫看不出半个时辰前,她才从鱼龙混杂的鬼市归来。
“小姐,”碧蘅一边为她簪上一支白玉簪,一边低声道,“那封信……奴婢已送去‘归云斋’了。掌柜的什么也没说,只点了点头。”
沈知意“嗯”了一声,并不意外。归云斋的掌柜是她母亲陪嫁的旧仆,忠心耿耿,前世沈家覆灭时,他曾拼死想救她出冷宫,最终惨死狱中。这一世,她第一个要护住的,便是这些曾为她赴死之人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碧蘅犹豫道,“二小姐……方才来过了。”
沈知意眸光一凛:“沈知微?”
“是。”碧蘅点头,“她说来看看您的喜服可还合身,奴婢说您不在,她便坐了会儿,喝了盏茶才走。”
沈知意指尖微紧。
沈知微。她同父异母的庶妹,外表柔弱温顺,内里却毒如蛇蝎。前世,便是她一步步设计,离间自己与萧衍,最终取而代之登上后位,又在沈家覆灭时落井下石。
她此刻来,绝不仅仅是“看看喜服”。
“她碰过我房中什么东西?”沈知意问。
碧蘅想了想:“二小姐在房里转了一圈,夸了小姐新得的那盆兰草,又看了会儿书案上那幅未完成的绣样……对了,她似乎对小姐妆台上那面菱花铜镜很感兴趣,拿起来端详了好一会儿。”
菱花铜镜……
沈知意心中冷笑。那镜子背面有个极隐秘的夹层,是她用来藏些紧要物件的。前世沈知微便是偶然发现了这个秘密,从中找到了她与父亲往来的几封私信,以此构陷沈家“私通外臣”。
这一世,她早将夹层清空,只放了一封无关紧要的家书。
“无妨。”沈知意淡淡道,“让她看。”
话音刚落,外间传来脚步声,接着是管事赵嬷嬷的声音:“大小姐可在?老奴奉老爷之命,来请大小姐去前厅一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