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世界的钟声2

北美十三州的出生，从来不是一个被记载在某个具体日期的新闻。

有人把1620年“五月花”号在普利茅斯靠岸当作祂的生日。

那艘船靠岸的时候，祂第一次睁开眼睛，看见的是新英格兰灰色的天空和嶙峋的海岸线。

船上那一百零二个乘客，一半是逃离宗教迫害的清教徒，一半是被伦敦公司骗来的破产农民和契约奴。

他们跪在沙滩上祈祷，嘴唇冻得发紫，有人哭了，有人笑了，有人回过头望着大西洋，望着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方向。

北美十三州那时候还不叫十三州。

祂甚至没有名字。祂只是那片大陆上一个模糊的意识，像一个还在母亲子宫里的胎儿，能隐约听见外界的声音，能感受到母亲的喜怒哀乐，但还不能说话，不能行走，不能告诉任何人“我在这里”。

祂听见那些清教徒在祈祷。

他们用的是英语，但那种英语和他后来听见的伦敦腔不一样——带着东盎格利亚的口音，把“上帝”念得像“戈德”。

五月花号上的41名成年男子签订了《五月花号公约》。

他们说：“ 人民可以由自己的意思来决定自治管理的方式、不再由人民以上的强权来决定管理。”

“我们在此立约，组成一个公民政治体，为了我们的更好秩序与保存。”

他们说的不是“为了国王”，不是“为了英格兰”，是“为了我们自己”。

北美十三州听见这句话的时候，第一次感到了自己心脏的跳动。

不是母体的心跳，是祂自己的。

然后来了更多的人。荷兰人，德国人，法国胡格诺派教徒，苏格兰—爱尔兰人，瑞典人，以及——那些不是自己来的，是被铁链拴着、塞在船舱底、像货物一样运来的非洲人。他们的血也是他的血，尽管祂花了很长时间才承认这一点。

祂成长得很快。十七世纪，祂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，跌跌撞撞地在北美东海岸的小殖民地里伸展自己的四肢。

祂学会了清教徒的勤奋，学会了弗吉尼亚烟草种植园主的傲慢，学会了宾夕法尼亚贵格派教徒的和平主义，学会了南卡罗来纳查尔斯顿码头上的那种混合了英语、法语、约鲁巴语和加勒比俚语的嘈杂语言。

祂不是任何一个欧洲国家的复制品，祂是一个大熔炉——尽管那时候炉子里的火还不够旺，有些金属还没有被扔进去。

十八世纪中叶，祂长大了。

长得太快，骨骼在夜里会疼。

祂的肌肉在膨胀，祂的声音在变粗，祂开始有了自己的意志——一种和伦敦不一致的、越来越难以压制的意志。

1763年，《巴黎条约》结束了英法七年战争。

祂的“父亲”英吉利赢了。

法兰西把加拿大和密西西比河以东的大片土地割让给了英。

英成为北美无可争议的霸主。

十三州望着那张新地图。祂以为战争结束了，和平来了，祂可以安安静静地长大了。

祂不知道，战争结束了，但压榨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