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七年的梅雨季，南京城南的老巷总浸在濛濛雨雾里。秦淮河的支流绕着巷弄蜿蜒，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，青砖黛瓦的墙头上爬着湿软的绿苔，偶有几枝泡桐花从院墙探出来，粉白的花瓣被雨打落，飘在巷口的水洼里，晕开一圈浅浅的软影。巷尾的“文墨轩”书局是这一片最静的去处，木质牌匾被雨水润得发黑，鎏金的“文墨轩”三字却依旧端正，在雨雾里透着几分温沉，像守着这方天地的那个读书人。
墨轩是文墨轩的校勘，留洋法国三年，学的是西洋文学，心却偏恋着中式旧书。回国后婉拒了友人引荐的官场差事，一头扎进这城南老巷的书局，校勘文稿、整理藏书，一晃便是三年。他总穿一身素色长衫，藏青、月白、浅灰轮换着，衣角袖口总沾着淡淡的墨香，腕间一块磨得发亮的银质怀表，是留洋时导师送的，也是他身上唯一的洋物。这日午后，他从城外的藏书楼收了几摞线装书，抱着往书局走，刚拐进巷口，雨势忽的急了，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，溅起细碎的水花，打湿了他的长衫下摆。
慌乱间，一个挺拔的身影撞了过来，力道不算轻，墨轩怀里的书“哗啦”一声散落在地，混着雨水沾了泥污，他也被撞得踉跄着后退半步，后背抵在了湿漉漉的槐树上。撞人的人也没站稳，皮靴踩在水洼里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墨轩的袖口，随即便是一道清冽又带着慌乱的男声，像碎了的冰珠落进温水里：“对不住！实在对不住！我不是故意的！”
墨轩抬手扶了扶被撞歪的眼镜，抬眼望去，撞进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眸里。那人眉骨英挺，鼻梁高直，下颌线利落分明，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，贴在光洁的额头上，一身浅咖色的西式短褂配着深色长裤，裤脚沾了泥点，腰间系着的巡警皮带露了一角，黄铜的扣环在雨雾里闪着微光，掩不住一身利落的少年气。
这人是徐嘉，刚从上海调去南京城南巡警署赴任的巡警，祖籍北平，性子爽朗直率，偏生初来乍到摸不清城南巷弄的弯弯绕绕，遇着大雨慌着找地方避雨，才一头撞了上来。他蹲下身，指尖飞快地捡着地上的书，指腹带着常年握枪磨出的薄茧，动作却格外小心，生怕再弄坏了泛黄的书页，嘴里还不停道歉：“先生的书都湿了，实在抱歉，我赔给您，或是我拿去晾干仔细修补，怎么都成，您别气。”
墨轩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模样，眼底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，温厚的声音像江南春日的和风，拂去了对方的慌乱：“无妨，雨大路滑，难免的。”他也蹲下身，指尖轻轻拂过一本《李太白集》封面上的水渍，动作轻柔，像是在对待什么珍宝，“不过是寻常的校勘本，不值当的。”
徐嘉抬眼，撞进他温和的眸光里。墨轩生得眉目清隽，鼻梁秀气，唇线温润，戴着一副细框眼镜，镜片上沾了些许雨珠，却挡不住眼底的柔和，没有半分愠怒，只有淡淡的关切。徐嘉心里的歉意更甚，直起身时微微躬身：“还是我太莽撞了。先生贵姓？改日我定带了赔礼来登门道歉。”
“墨轩，这文墨轩的校勘。”墨轩将捡好的书抱在怀里，笑了笑，目光扫过他腰间的巡警证，“徐先生初来南京，怕是还没摸清巷弄？雨还大，不如先到书局避避，等雨小些再走。”
徐嘉微怔，没想到他竟一眼认出了自己的姓氏，想来是方才慌乱间，巡警证从短褂口袋露了一角。他也不扭捏，道了声谢，便伸手帮墨轩托着一摞书，跟着他走进了文墨轩。
书局不大，却收拾得极整洁。进门是一张厚重的木质长桌，摆着些新到的报刊杂志，两侧是顶天立地的书架，从经史子集到西洋诗集，从线装古卷到洋装新书，一应俱全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纸张的清润，又揉了雨水的湿意，格外心安。墙角摆着一盆兰草，叶片青翠，在雨雾里透着生机，柜台后坐着鬓角斑白的陈掌柜，戴着老花镜，正低头翻着一本旧书，见两人进来，只是抬眼点了点头，又继续埋头做事，一派悠然。
墨轩将书放在长桌上，转身从柜台旁的茶炉上倒了两杯碧螺春，白瓷杯盏，茶汤清绿，推了一杯给徐嘉：“喝杯热茶暖暖，看你淋了不少雨。”
徐嘉接过茶杯，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，暖意从指尖一路漫到心底。他抿了一口茶，茶香清冽，压下了心头的些许焦躁，抬眼打量着墨轩，见他正低头擦拭着那些被雨水打湿的书，动作轻柔，指尖拂过书页，像是在对待老友。“墨先生倒是雅致，守着这一方书局，倒比外头的喧嚣清净多了。”
“不过是偏爱这份清净罢了。”墨轩抬眼，笑了笑，“徐先生从上海来？听着口音，倒有几分北平的清朗。”
“祖籍北平，在上海巡警署待了两年，刚调过来。”徐嘉靠在长桌旁，目光扫过满架的书籍，眼里带着几分艳羡，“我打小就爱看书，尤其是旧书，只是后来入了巡警署，整日里处理琐事、巡逻值守，便难得有这般清净的时光，更别说安安静静看几页书了。”
他说这话时，眼底闪过一丝怅然，少年气的脸上添了几分落寞，倒与他一身巡警的利落装扮有些反差。墨轩看在眼里，轻声道：“徐先生若是得空，可常来书局坐坐。这里的书，随意看，陈掌柜性子随和，不会介意的。”
“那便多谢墨先生了。”徐嘉眼里瞬间亮了起来，像落了星光，清冽的眉眼也柔和了几分。
雨敲木窗，发出“哒哒”的轻响，混着柜台后陈掌柜翻书的“沙沙”声，成了江南雨巷里最温柔的调子。徐嘉坐在长桌旁，捧着温热的茶杯，听墨轩说南京的巷弄风情，说书局里的趣事，说那些藏在旧书里的故事。墨轩的声音温厚，语气平和，像温水泡着茶，一点点熨帖了徐嘉初到异乡的焦躁与陌生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窗外的雨渐渐小了，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毛毛细雨。徐嘉看了看窗外的天色，起身告辞：“墨先生，雨小了，我该去巡警署报到了，今日多谢先生收留，还请容我改日赔罪。”
墨轩也起身，送他到书局门口，顺手拿起一把素色的油纸伞，伞面绘着淡淡的兰草，是江南常见的样式，伞柄被磨得光滑，带着淡淡的木香：“这伞你拿着吧，雨还没停，别淋着了。改日得空，送回来便是，不必特意跑一趟。”
徐嘉接过伞，指尖不经意擦过墨轩的指尖，温温的触感从指尖传来，让两人都微顿了一瞬。他攥紧伞柄，耳根微微发热，道了声谢，撑着伞走出了书局。巷口的槐花落了一地，被雨水打湿，贴在青石板上，像一层柔软的雪。风卷着槐花香，绕着他的衣角，混着从书局带出来的淡淡墨香，在雨雾里酿出一丝浅浅的温柔。
他走了几步，回头望了一眼，墨轩还站在书局门口，藏青长衫在细雨里格外显眼，见他回头，便抬手挥了挥，眉眼温和，像雨巷里的一抹暖阳。徐嘉抿了抿唇，转身继续往前走，心里竟莫名记挂着那个温厚的读书人，记挂着那满室的墨香，还有那杯温热的碧螺春。
而文墨轩里，墨轩站在门口，看着徐嘉的身影消失在巷弄的拐角，浅咖色的身影撑着素色的油纸伞，在濛濛雨雾里，像一抹亮眼的光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，似乎还残留着对方微凉的触感，长桌上那本沾了水渍的《李太白集》还摊开着，书页上的痕迹，像一场意外的相遇，悄悄落进了心底。
雨丝轻轻飘，槐香淡淡绕，民国十七年的这场梅雨，像一根温柔的线，将城南老巷的温厚书生，与初来乍到的爽朗巡警，悄悄牵在了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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