雍正二年正月二十二,春寒料峭。
翊坤宫内,银炭烧得正旺,年世兰端坐于紫檀绣架前,指尖银针轻引,丝线如流水般在素缎上蜿蜒成纹。那是一柄湘妃竹骨团扇,扇面绣的并非花鸟,而是一幅雪景——西直门城楼巍峨,一人立于风雪之中,背影孤寂,衣袂翻飞。扇面右下角,绣着四字小楷:风雪故人。
采菱立于一旁,低声问:“娘娘,真要将这扇子送入养心殿?齐妃那边已放出话,说您以妖术蛊惑圣心,连太医院的刘太医都被叫去问话了。”
年世兰指尖微顿,针尖轻轻挑开一根杂线,淡淡道:“她要说我妖言惑主,那便让她说。可若这扇子真到了皇上手里,他若动怒,我便说是思念旧事;他若动情……那便是她齐妃,小题大做。”
她抬眸,望向窗外:“况且,这扇子,本就不是绣给皇上看的。”
——是绣给天下看的。
是夜·养心殿
雍正批完最后一道奏折,李德全捧上一紫檀匣:“华妃娘娘亲制团扇,命人送来,说……是为皇上暖手之用。”
“暖手?”雍正轻笑,“一把扇子,如何暖手?”
他打开匣子,取出团扇,目光落于扇面,笑意渐敛。
那雪景,那城楼,那背影……竟与他记忆中腊月二十三那一日,分毫不差。
“她……怎会知道?”他低声自语。
李德全低头不语。他不敢说,昨夜已有宫人传言,华妃以巫蛊之术窥探圣心,连钦天监都上了密折,称“风雪故人”四字含“逆谶”之兆。
正此时,外头太监高唱:“皇后驾到——”
皇后身着正红翟纹礼服,领着齐妃、端妃等人入内,行礼后,目光直落团扇:“臣妾听闻华妃妹妹献绣品于皇上,特来观摩。可这扇面……”她蹙眉,细细端详着那绣工精美的团扇,扇面上的西直门图案赫然在目,几朵菊花在秋风中摇曳生姿,旁边绣着“故人”二字。她心中一动,思及先帝生前的种种,不禁面色微沉,“西直门乃京师重地,岂容私绣?更别说‘故人’二字,晦气得很,莫不是暗指先帝?”
雍正神色一沉:“皇后多心了。”
“臣妾并非多心。”皇后语气沉稳,“宫规有令,妃嫔不得私绘宫禁、妄议国事。华妃此举,已犯两条大忌。若不严惩,恐寒了六宫之心。”
齐妃立即附和:“皇上,华妃妹妹虽年少无知,可这扇子若流出去,外头人要说您宠信妖妃,昏聩失察啊!”
殿内气氛骤紧。雍正握扇不语,目光却悄然扫向李德全。李德全会意,低声道:“皇上,华妃娘娘送扇时,还附了一笺,说……此扇非献皇上,乃献太后。”年世兰此举颇为蹊跷,她特意在扇面上绘以牡丹,寓意富贵吉祥,更在笺上言明,盼太后万安,显然意在讨好。
“献太后?”皇后一怔。
“是。”李德全恭敬道,“华妃说,太后素爱苏绣,尤喜‘怀旧’题材。此扇乃为太后寿辰所备,尚未完工,先请皇上过目,若不合意,便拆了重绣。”
雍正眸光微闪,随即笑道:“原来如此。既是孝心,何罪之有?皇后,你多虑了。”
皇后脸色微变,却无法再言。
——一局将起,却被轻轻拨转。
次日·慈宁宫
年世兰跪于太后榻前,双手奉上团扇:“臣妾愚钝,听闻太后喜旧物旧情,特绣此扇,以表孝心。扇上风雪,是忆京中旧景;故人,是念世间真情。若太后不弃,愿日日执此扇,为太后拂暑。”
太后接过,细细端详,忽而叹道:“这雪,下得真像元年那场啊……那年先帝驾崩,哀家在慈宁宫外站了整夜,雪落满肩,无人问津。那时的我,心如死灰,只觉得天地间只剩下我一人。冷风呼啸,仿佛在讥讽我的孤单。如今回首,虽已时过境迁,但那份刻骨铭心的孤寂依旧萦绕心间。”
年世兰垂眸:“臣妾不懂大义,只知人情。太后今日之尊荣,是熬出来的。而皇上今日之勤政,是苦出来的。臣妾愿以一扇,寄此心意。”
太后凝视她良久,忽而一笑:“好一个‘寄心意’。这扇,哀家收了。明日寿宴,便用它。”太后的眼神中透露出岁月的沧桑,这短短的一句话,仿佛包含了无数过往的回忆与沉淀。
——一语定乾坤。
宫中谣言,顷刻瓦解。
而谁也不知,当夜,太后寿宴散后,李德全亲自将团扇送回翊坤宫。
年世兰命人拆开扇骨夹层,取出一卷极细的桑皮纸。
纸上只有八字:
“兵动陇右,粮绝三日。”
——是年羹尧的密报。
夜深,密室。
李玉跪地,神色焦急:“娘娘,大将军已按您说的策略,故意示弱,引敌深入。然而,如今军中粮草告急,如果朝廷再不发粮草支援,三日后,前军恐有溃败之险。”年世兰听后,眼神如冰,指尖轻轻抚摸着案上的八字镇纸,心中思绪万千。她沉思片刻,果断下令:“即刻传信给兵部侍郎张廷玉,就说是‘华妃梦中见西陲烽火,心忧国事,特愿捐出私产十万两,以助边军渡过此厄。希望朝廷也能体恤前线将士之苦,尽早调拨粮草,以保我大清江山稳固’。”
采菱惊道:“娘娘!那是您全部私蓄!”
“私蓄没了,可以再赚。”她冷笑,“可若我兄长败了,我连命都没了。”
她抬头,望向窗外:“况且……这十万两,不是捐给朝廷的。”
“是买命的钱——买皇上的忌惮,买太后的信任,买六宫的嘴。”
三日后·早朝
兵部奏报:华妃年氏,感念边军劳苦,捐银十万两充作军饷。雍正当廷动容:“华妃深明大义,实乃六宫表率。着即加恩,赐御笔‘忠悯’匾额,悬于翊坤宫。”满朝哗然。谁都知道,年家权势已盛,如今华妃又以“孝”“忠”“悯”三字立身,连太后都赞她“有古贤妃之风”,皇后纵有千般算计,也再难轻易动她。而翊坤宫内,年世兰正悠然自得地品着茶,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。她知道,这份捐助不仅为自己赢得了皇帝的恩宠和太后的赞赏,更在朝堂之上树立了良好的口碑。身边的侍女小心翼翼地奉上刚刚得来的消息,年世兰轻启朱唇,微微一笑:“皇后啊皇后,任你再怎样算计,也抵不过本宫的先发制人。”她心中暗下决心,这次重生,她定要改变自己的命运,不再重蹈覆辙。
甄嬛悄然入内,见年世兰正对着一幅新绘的边关舆图出神。
“娘娘,”她轻声道,“那团扇……当真只是为了传信?”
年世兰回头,微笑:“你以为呢?”
“我以为……”甄嬛盯着她,“你早知道皇后会来,所以故意留破绽;你早知道太后念旧,所以绣雪景;你早知道皇上多疑,所以用‘故人’二字,让他自己想起那日雪中孤影。”
她顿了顿:“你不是在绣扇,你是在——织网。”
年世兰轻抚团扇残框,低笑:“甄妹妹,这宫里,最厉害的不是刀剑,不是毒药,是人心。这后宫之中,处处暗流涌动,稍有不慎,便是万劫不复。”“我绣的不是扇,是命。每一针、每一线,都是我命运的写照,我在这红墙之内,为自己织就一场命运的棋局。”“我救的,不是我兄长,是我自己。我早已明白,唯有保全自己,才能在这深宫中寻得一线生机。”
窗外,雪又落了。
风雪中,一骑快马正疾驰出京,马背上,藏着另一份密信——
“华妃有异志,宜早图之。”
——落款:承乾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