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完全沉入了山脊，只在天边残留一抹暗红的血痕，像是被遗忘的伤口。山风陡然变得阴冷起来，呜咽着穿过乱石和枯树，卷起地上的沙尘，也吹动了唐僧旧袈裟的衣角。
他依旧骑在白马背上，眉头蹙得更紧了些，清秀的脸上满是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。他的目光先落在孙悟空身上——那毛脸雷公嘴的徒弟正抱着胳膊，一脸看好戏的神情；然后移向瘫跪在地、抖如筛糠的王明；最后，不可避免地，触及地上那六具无声无息、面色灰败的尸体。
唐僧的呼吸滞了滞，握缰绳的手指节有些发白。他并非没有见过死人，离了长安这一路，荒郊野岭，豺狼虎豹，乃至一些穷山恶水间的凄惨景象，他也偶有目睹。但像这般……这般诡异的死法，毫无外伤，顷刻毙命，还是六个手持凶器的壮汉，视觉和认知上的冲击力实在太过强烈。更冲击的是，他的徒弟，刚刚似乎只是……看了他们一眼？
“阿弥陀佛。”他低声宣了声佛号，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，既是超度亡魂，亦是在安抚自己震动的心神。他看向孙悟空，努力让语气平稳些：“悟空，这……这究竟是怎么回事？这几位施主，果真……果真是菩萨遣来的么？”
他没有直接质疑孙悟空，但话语里的不确定和隐隐的惧怕，还是流露了出来。毕竟，地上躺着六具新鲜的尸体，而唯一活着的那个，自称是菩萨的“考验员”，这事实在太过离奇，远超出一个自幼生长在寺庙、熟读经卷的年轻僧人的理解范畴。
孙悟空嘿嘿一笑，尖利的嗓音在暮色中格外清晰：“师父，这话你得问他。”他伸出毛茸茸的手指，点了点王明，“俺老孙只管打杀拦路的毛贼，菩萨的安排嘛……俺可不清楚。兴许，菩萨她老人家就喜欢用死人考验活人呢？”这话里的戏谑和某种冰冷的意味，让唐僧又是一哆嗦。
压力，再次如同实质的山峦，轰然压向王明。
他刚刚从金箍棒下捡回半条命，浑身冷汗被冷风一激，冻得他牙齿又开始咯咯作响。大脑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方才的嘶喊而一片空白，但求生的本能像一根烧红的铁钎，狠狠刺入混沌的意识，逼迫他运转、思考。
考验……诚心……观音菩萨……
对！原著！原著里有没有类似的情节？没有！绝对没有观音派强盗考验唐僧这回事！这是他自己情急之下胡诌的！可现在，这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，必须把它编圆了，编得煞有介事，编得连孙悟空至少暂时找不到立刻打死他的理由！
王明伏在地上，不敢抬头看孙悟空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火眼金睛，只能将全部的表演——或者说，垂死挣扎——投向看起来相对“好说话”的唐僧。
“长……长老！圣僧！”他声音沙哑破碎，带着哭腔，一半是装的，另一半是真的怕到了极点，“弟子……弟子等人确是奉了菩萨法旨！不敢有半句虚言！菩萨……菩萨于弟子梦中显圣，言说东土有大德高僧奉旨西行求取真经，此乃无量功德，然路途多艰，魔障丛生，恐圣僧道心不坚……特命我等……我等在这‘黑风岭’隘口设下一劫，试探圣僧遭遇强梁时，是畏难退缩，还是勇猛精进，是嗔怒生恨，还是慈悲化解……”
他绞尽脑汁，把能想到的佛经词汇和考验桥段胡乱糅合在一起，语速极快，生怕一停下来就会被戳穿或者被一棒子打死。
“菩萨法旨……原是要我等只做恐吓阻拦之状，绝不可真正伤及圣僧性命！适才……适才实在是弟子等人肉眼凡胎，未能第一时间认出孙大圣真容，又见大圣神威……心中惊惧，举止失措，冲撞了大圣……我……我那六位同伴……他们……他们定是骤然见得大圣金光护体，佛法威严，凡俗之躯承受不住，一时……一时神魂震慑，方才……方才晕厥了过去！对！是晕厥！”
王明说到最后，几乎是在嘶吼，试图给自己那六个死得不能再死的“同伴”一个合理的解释。晕厥？那灰败死寂的脸色，那彻底消失的生命气息，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。可他现在只能抓住这根稻草。
唐僧听得更加糊涂了，脸上困惑之色愈浓。他看了看地上那六个“晕厥”的强盗，又看了看满脸“诚恳”和“恐惧”的王明，再看向孙悟空：“悟空，你看这……他们所言，似乎也有些道理？菩萨智慧无边，行事或许……或许真有深意？只是这几位施主，如今……”他指的是地上那六个。
孙悟空嘴角那抹讥诮的笑意更深了。他踱了两步，走到一具尸体旁边，用脚轻轻踢了踢。那尸体毫无反应，软绵绵的。“晕厥？”他嗤笑一声，看向王明，金睛里光芒闪烁，“你这小毛贼，倒是有张巧嘴。菩萨梦中显圣？还金光护体，神魂震慑？俺老孙怎么不知道，俺这师父什么时候有了这等能让凡人‘晕厥’的本事？”
他话锋一转，语气忽然变得懒洋洋的：“不过嘛，你说你们是菩萨派来的……有何凭证啊？总不能空口白话，说梦到就是梦到了吧？俺老孙还梦到过把玉帝老儿的凌霄殿拆了当柴烧呢。”
凭证？！
王明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。他有个屁的凭证！他现在除了身上这身破烂强盗衣服和一条捡回来的烂命，什么都没有！
就在他急得眼前发黑，几乎要绝望的时候，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极其微弱的、属于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碎片——那似乎是一个阴暗的角落，一次分赃后的醉话，疤脸老大曾炫耀般提起过，他们“七山狼”之所以能在这黑风岭立足，是因为早年偶然救过一个受伤游方的老和尚，那老和尚临死前给了他们一块残缺的、刻着模糊云纹的木牌，说是什么“旧日信物”，能稍微抵挡些山精野怪的侵扰。那木牌粗糙得很，一直被疤脸老大随意塞在怀里，几乎被遗忘了。
木牌！云纹！和尚！
电光石火间，王明几乎是爬着扑向疤脸老大的尸体。尸体还有余温，但触手一片死寂的冰凉，让他胃里一阵翻腾。他强忍着恐惧和恶心，哆嗦着手在疤脸老大那脏污的衣襟内摸索。
孙悟空冷眼看着，没有阻止。
唐僧在马上不安地动了动，欲言又止。
终于，王明摸到了一块硬物。他猛地抽出手，掌心摊开——果然是一块巴掌大小、边缘不规则的陈旧木牌，木质粗糙，表面被磨得光滑，刻着几道似是而非、几乎要磨平的流云纹路，除此之外，再无任何特异之处。
“凭……凭证在此！”王明高高举起木牌，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变形，“此乃……此乃当年一位高僧所赐信物！菩萨梦中言道，见此物，如见考验之缘起！请圣僧过目！”
他也不知道这玩意儿到底能不能糊弄过去，只能赌，赌唐僧的虔诚和相对“好骗”，赌孙悟空虽然不信，但或许会因为一时兴起或者别的什么原因，暂时不戳穿他。
唐僧闻言，果然微微前倾身体，凝目看向王明手中的木牌。暮色昏沉，他看不太真切，但那古朴的造型和模糊的云纹，似乎……确实有那么一点佛门器物的影子？至少，不像寻常强盗该有的东西。
“悟空，你看这……”唐僧迟疑地看向孙悟空。
孙悟空也瞥了一眼那木牌，火眼金睛里光芒微不可查地闪动了一下。他忽然咧嘴一笑，露出尖尖的牙齿：“有意思。一块烂木头牌子。师父，既然他们说是菩萨安排的，又有这‘信物’，那咱们就暂且信他一回？”
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，但王明却听得心惊肉跳。“暂且”两个字，像两把冰冷的刀子，悬在了他的后颈上。
“只是，”孙悟空话锋又是一转，目光扫过地上六具尸体和狼狈不堪的王明，“这‘考验’也算是完了吧？死的死，残的残。师父，天色已晚，这荒山野岭，总得有个落脚处。这剩下的一个‘考验员’，还有这六个‘晕厥’的，你看该如何处置？”
他直接把难题抛回给了唐僧。
唐僧顿时犯了难。他看着王明，又看看地上那六具“晕厥”的同伴，眉头紧锁。出家人以慈悲为怀，按说不能见死不救，何况对方还自称是菩萨安排的人。可这情形实在诡异，带着六个“晕厥”的强盗（他潜意识里还是不太愿相信那是死人）和一个来历可疑的“考验员”上路？还要找地方安置他们？
王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，他知道，下一个决定，可能直接关系到他是能多活一会儿，还是立刻去陪他那六个“同伴”。
夜色，彻底笼罩了黑风岭。
远处的山林里，传来不知名野兽悠长的嗥叫。
唐僧坐在马背上，清俊的脸上写满了犹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他沉默了片刻，终于，像是下定了决心，看向孙悟空，又看了看王明，双手合十，低声道：
“阿弥陀佛。悟空，我佛慈悲。无论这几位施主是否真是菩萨所遣，既遇上了，又……又成了这般光景，我等着实不能一走了之。你看，前方似乎有灯火之光，或许有人家。我们……我们暂且将他们安置到前方，再作计较，如何？”
他指了指山道远处，依稀可见的、几点微弱摇曳的昏黄光点，那像是村落或孤店的灯火。
孙悟空无可无不可地耸了耸肩：“师父说怎的就怎的。反正俺老孙是保镖，师父是老板。”
他又看向王明，金睛在夜色中微微发光，语气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“温和”：“听见了？我师父慈悲，给你们找个地儿‘休养’。你，还有你这六个‘晕厥’的同伴，能自己走吗？”
王明看着孙悟空那似笑非笑的脸，又看看地上那六具冰冷的尸体，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自己走？他怎么让六具尸体“自己走”？
考验，似乎才刚刚开始。而夜色下的那点灯火，是希望，还是另一个未知的深渊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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