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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一章 真相浮现

洪拳大师

第二十一章 真相浮现

子夜,玄武阁。

这座传说中的朝廷秘库不在紫禁城内,而在西苑太液池下。入口是座荒废的水榭,榭中石桌有局残棋——黑子白子皆已落满,唯天元位空着。梁坤按赵青所授,将完整虎符嵌入天元,石桌“咔嚓”下沉,露出条向下的石阶。

石阶极长,壁上嵌着夜明珠,幽光映得人脸色惨白。雷隐、黎仁超、黄麒英跟在梁坤身后,四人皆屏息凝神——赵青说过,玄武阁机关重重,三十年来闯入者无一生还。

下行百丈,眼前豁然开朗。

这是座掏空地底建成的巨库,高约十丈,广逾百亩。库中林立着无数石架,架上密密麻麻摆着典籍、兵器、奇珍。最中央是九根蟠龙铜柱,柱身嵌满夜明珠,照得整座秘库亮如白昼。

可梁坤的目光,却被西侧一面墙吸引住了。

那墙上挂的不是宝物,是…牌位。

木牌黑底金字,一排排,一层层,怕有数百之众。最上方一行字迹最大:“江湖逆党灵位”。往下看,梁坤浑身血液几乎凝固——

“能仁寺僧众二十七人位”

“佛山蔡李佛拳馆十九人位”

“漕帮江淮分舵四十三人位”

“天地会红花堂三十七人位”

……

每个牌位下,都挂着件遗物:断刀、残剑、破衣,甚至…干缩的人耳!

“这帮畜生…”黄麒英须发戟张,“杀了人…还要设灵位羞辱!”

梁坤颤抖着走到能仁寺那排牌位前。二十七块木牌,每块上都写着法号。他的手抚过“觉因”、“觉远”、“觉明”…在“觉尘”的牌位下,挂着串断裂的沉香念珠——那是他八岁时,缠着觉尘师叔用三个月功夫磨成的。

“师叔…”他抓起念珠,攥得掌心出血。

忽然,牌位后的墙壁传来机括转动声。墙壁滑开,露出间密室。密室里没有珍宝,只有一张石案,案上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卷档案。

梁坤展开第一卷,是《能仁寺剿灭记》。

“咸丰元年腊月初八,兵部尚书穆彰阿密令:南少林余脉能仁寺,私藏前朝武库图,勾结洪门逆党,当剿。

腊月十五,广州将军府遣白鹤派掌门白振飞入寺索图,被拒。

腊月廿三,潜龙卫鬼面率三百黑甲卫,假扮山贼夜袭。寺中武僧二十七人战死,住持觉因携秘图突围。

追剿三月,于韶关擒获觉因。拷问七日,不言。遂斩其十指,剜其双目,焚尸灭迹…”

字字如刀,刺得梁坤眼前发黑。他仿佛看见那个雨夜,师父被斩断手指,剜去双眼,在火中嘶吼…而自己,竟还傻傻地守了三年灵!

第二卷更可怕:《武林剿灭全策》。

“…江湖门派,武艺高强者众,久必为患。宜分三步:一曰挑拨,令南北相争,门派互戕;二曰收买,以利诱之,使为鹰犬;三曰剿灭,待其内耗殆尽,以火器一鼓荡平…”

后面附着一张巨大的《江湖势力图》,广东十虎、北少林、武当、峨眉…所有门派的位置、高手名单、武功特点,标注得清清楚楚。而在图侧,还有行朱批:

“待江湖肃清,当与英吉利、法兰西议约,准其传教、开矿、筑路。以西洋之术制汉民,以汉民之力奉西洋,则江山永固矣。”

“原来…原来如此。”黎仁超踉跄后退,老泪纵横,“朝廷要卖的…不只是江湖…是整个天下!”

梁坤忽然想起扬州盐商会馆里,那些与鬼面密谈的洋人。想起长江上那三艘装载毒气枪的货船。想起毓秀那句“这大清的江山,就该换种活法了”…

一切碎片,终于拼凑完整。

能仁寺灭门,不是为了什么武库图,而是朝廷“削武策”的第一步。师父他们,不过是这场巨大阴谋里,最先倒下的棋子。

而他梁坤,这个流着满洲血却长在汉人江湖的“野种”,不过是毓秀棋局里,一枚用来搅乱江湖的棋子。

“精彩,真是精彩。”

掌声从库门处传来。

毓秀缓步走入,这次他没戴面具。烧伤的半边脸狰狞可怖,完好的半边脸却挂着温和的笑意——那眉眼,竟与梁坤有三分相似!

但让梁坤浑身僵硬的,不是这张脸,而是毓秀身后跟着的那个人。

灰衣僧袍,低眉垂目,手中转着串佛珠——竟是本该死在能仁寺大火里的…觉因师父?!

“师…师父?!”梁坤声音嘶哑。

老僧抬头,眼中没有往日的慈悲,只有深不见底的冷漠:“坤儿,多年不见了。”

“您…您没死?那火里的尸首…”

“是你师叔觉尘。”觉因淡淡道,“他身材与我相仿,烧焦后难以辨认。为师不过是…金蝉脱壳。”

梁坤如遭五雷轰顶,踉跄扶住石架:“为什么…为什么要骗我?”

“因为你需要恨。”毓秀接过话头,踱步上前,“你需要怀着血海深仇北上,需要拼死收集兵符、地图,需要带领这些江湖莽夫反抗朝廷——只有这样,本座才有理由调动火器营,才有借口将你们…一网打尽。”

他走到那面灵位墙前,随手取下一块牌子:“你看,这局棋从三年前就开始了。能仁寺是第一步,白鹤派是第二步,现在…该收官了。”

“所以…”梁坤盯着觉因,“您从一开始,就是朝廷的人?”

“不是朝廷。”觉因合十,“是潜龙卫。老衲入能仁寺三十年,等的就是今天——将南少林最后的火种,亲手掐灭。”

他忽然笑了,笑容里满是讥诮:“你以为当年是谁收留你娘?是谁故意留下玉佩线索?是谁在火场中‘拼死’救你?坤儿,你这二十年的路,都是为师一步一步…铺好的。”

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,捅进梁坤心口。

他想起八岁那年发烧,觉因彻夜不眠守着他;想起十二岁第一次练成铁线拳,师父摸着他头说“好孩子”;想起二十岁那年,师父将玉佩交给他时,眼中那抹他以为是“不舍”的…算计。

原来全是假的。

养育是假,授艺是假,连那场让他刻骨铭心的大火…都是编排好的戏!

“啊——!!!”

嘶吼声震得秘库嗡嗡作响。梁坤双目赤红,黑棍狂舞,不顾一切扑向觉因!什么招式,什么章法,全都忘了。此刻他只想砸碎这张虚伪的脸,砸碎这二十年的谎言!

“铛!”

毓秀架住了这一棍。他单手抓住棍身,竟纹丝不动:“师兄,你这徒弟…火气太大了。”

师兄?!

梁坤猛地看向觉因。老僧缓缓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——底下是张清癯的中年面孔,虽与觉因有七分相似,可眼角那道疤,分明是…

“你是…觉因师父的孪生弟弟…觉心?!”梁坤失声。

江湖传闻,能仁寺上任住持收过一对孪生弟子,兄觉因仁厚,弟觉心狠戾。三十年前,兄弟比武争掌门,觉心落败后负气离寺,从此下落不明。

“记性不错。”觉心——或者说,现在的“觉因”——冷笑,“当年我输了一招,被赶出能仁寺。是毓秀大人收留了我,给了我权力、地位…还有报仇的机会。”

他走到梁坤面前,枯瘦的手抬起梁坤下巴:“知道吗?三年前那场大火,是我亲手点的。你那些师叔伯,是我一个个割的喉。你师父觉因…是我按着他的头,看着寺门烧塌,活活憋死的。”

“为什么…”梁坤浑身颤抖,“为什么要这么做…”

“因为恨。”觉心眼中闪过癫狂,“我恨那个偏心的老住持,恨那个抢了我一切的哥哥,恨这座毁了我一生的破庙!我要毁掉能仁寺的一切——包括你,这个他视如己出的好徒儿!”

毓秀抚掌大笑:“精彩!太精彩了!铁桥三,现在你明白了?你的杀母仇人是能仁寺,你的杀师仇人是朝廷,而你这二十年来敬若神明的‘师父’…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!”

他张开双臂,仿佛要拥抱这座秘库:“这就是江湖!这就是人心!什么侠义,什么师恩,全是狗屁!只有权力,只有活着,才是真的!”

梁坤跪倒在地,黑棍“当啷”落地。他抱着头,浑身抽搐,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。

二十年的信仰,碎了。

二十年的仇恨,错了。

二十年的路…走到头,竟是万丈深渊。

“杀了我…”他嘶声说,“杀了我…”

“不。”毓秀蹲下身,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,“本座要你活着。要你亲眼看着腊月十八子时,盐商会馆那场盛大的烟花——看着你那些江湖朋友,在毒气和炮火中,一个个变成焦尸。”

他凑到梁坤耳边,声音如毒蛇吐信:“然后,本座会向皇上请功,说铁桥三卧底江湖三年,终助朝廷肃清逆党。你会被封为‘靖武侯’,统领天下武林…用你那双沾满同道鲜血的手。”

梁坤猛地抬头,眼中一片血红。

就在这一瞬,他看见了——

毓秀袖中滑出的半枚虎符。

觉心腰间悬挂的玄武阁秘钥。

还有…灵位墙后,那扇虚掩的铁门里,隐约露出的炮身。

原来如此。

所有的阴谋、算计、背叛,最终都指向这里。腊月十八的真正杀招,不是盐商会馆,是玄武阁——这座藏着火器图谱和三十门开花炮的秘库,才是埋葬整个江湖的坟墓!

而毓秀带他们进来,不是炫耀,是要他们…死在这里。

几乎同时,雷隐、黎仁超、黄麒英也察觉不对。三人背靠背,兵刃出鞘。可秘库四壁忽然翻开数十个暗格,每个暗格里都伸出支火枪枪管!

“晚了。”毓秀起身,缓缓后退,“这玄武阁,本就是为江湖宗师准备的…铁棺材。”

他抬手,正要下令开火,梁坤忽然动了。

不是攻向毓秀,也不是冲向觉心,而是扑向那面灵位墙!黑棍如怒龙出海,一棍砸在写有“能仁寺僧众二十七人位”的木牌上——

“轰!!!”

木牌炸裂,后面墙壁竟被这一棍轰出个大洞!洞中不是实墙,是条幽深的暗道,有风从里涌出!

“赵青前辈说过…”梁坤转身,眼中血色褪去,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,“玄武阁最大的秘密,不是这些兵器秘籍…是太宗皇帝留下的逃生密道,专防政变!”

他早该想到的——赵青的师父能盗图盗兵符,定是从密道进出。而地图上那个用朱砂圈出的红点…正是灵位墙的位置!

“快走!”

雷隐三人毫不犹豫,冲入暗道。梁坤断后,黑棍舞得泼水不进,将射来的铅弹尽数挡飞。可毓秀和觉心已扑到,一掌一爪,皆是杀招。

“孽徒!哪里走!”觉心五指如钩,直掏后心。

梁坤不闪不避,反身一棍——这一棍不再是铁桥梅花劲的任何招式,而是最朴素的“横扫千军”。可棍风过处,空气扭曲,竟隐隐有风雷之声!

“铛!!!”

棍爪相击,觉心惨叫着倒飞,五指尽碎!而毓秀的血影掌已拍到梁坤背心,结结实实印了上去。

“噗!”

梁坤喷出血雾,可借这一掌之力,人如炮弹般射入暗道。反手一棍击塌洞口,碎石滚滚落下,将追兵阻在洞外。

暗道极长,四人不知跑了多久,前方终于出现亮光——出口竟是西苑万寿山下的一处废井!

爬出井口时,天已微明。

腊月十八,到了。

梁坤瘫在井边,背心处的掌印乌黑发紫,血影毒疯狂侵蚀经脉。可他竟在笑,笑得咳出血块。

“梁兄弟…”黄麒英扶住他,“你…”

“我没事。”梁坤挣扎站起,望向扬州方向,“我终于知道…该向谁报仇了。”

不是白鹤派,不是朝廷,甚至不是觉心。

是这个扭曲的世道。

是这个让师徒相残、兄弟阋墙、江湖流血的…吃人的世道。

他从怀中取出那串断裂的沉香念珠,轻轻摩挲。

然后,用力握紧。

木刺扎入掌心,血珠渗出,染红了二十年前的馈赠。

“师父…”他对着晨光喃喃,“若您在天有灵…请看弟子今日…如何…清理门户。”

北风卷起漫天雪沫,如纸钱洒落。

而在玄武阁的废墟里,毓秀撕碎了最后半张虎符。他站在破碎的灵位墙前,望着暗道方向,眼中没有愤怒,只有…期待。

“跑吧…尽情地跑。”他轻声说,“等腊月十八的炮声响起…这盘棋,就该将军了。”

觉心捂着断手,跪在兄长“觉因”的牌位前,忽然癫狂大笑,笑声在空荡的秘库里回荡,像厉鬼哭嚎。

牌位上的金字在晨光中泛着冷光,像一双双死者的眼睛,静静俯视着这场还未落幕的…人伦惨剧。

——

消息

【剧本】《黑红》已完结,欢迎欣赏、指正,谢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