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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 海外密信

洪拳大师

第八章 海外密信

十月小阳春,广州城却笼在一层薄薄的寒意里。育善堂后院的木樨开到了尾声,残香混着药炉里蒸腾的苦涩,在晨雾中萦绕不散。

梁坤立在梅花桩上,闭目调息。他练的是新悟的“铁桥梅花桩”——脚踏五点梅花步,手演铁线拳架,桩下还埋了七口大缸,缸水随他步法震荡,发出低沉共鸣。这是将刚劲柔劲融于桩功的尝试,已练了七日,今日该有小成。

“师父!”

施雨良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。梁坤睁眼,见少年捧着个油布包裹奔入院中,脸色煞白。包裹约莫尺许见方,裹得严实,布面却浸透海腥气——是咸水浸过的痕迹。

“西堤码头…有个南洋来的老船工,指名要交给您。”施雨良喘息道,“孩儿本不敢接,可那人说…说事关洪拳一脉存亡。”

梁坤飘身下桩,接过包裹。入手颇沉,扯开油布,里头是只紫檀木匣。匣无锁,只在合缝处贴着张黄符,朱砂画的符咒已有些模糊,但正中那朵九瓣莲花清晰可辨——与玉佩上的纹路一模一样。

他指尖轻拂符纸,黄符竟自燃起来,化作青烟散去。匣盖“咔”地弹开。

最先映入眼帘的,是面赤底金边三角旗。旗上绣着条蟠龙,龙首昂向东方,龙爪下踏着“洪”字。旗下压着三样物事:一封信、一枚铜印、一把匕首。

信笺用的是西洋舶来的硬纸,墨迹却是端正楷书:

“铁桥三梁坤足下:

暹罗、槟城、旧金山三地洪门兄弟,遥闻足下诛白鹤、镇码头、扬洪拳之威,不胜欣悦。今清廷昏聩,洋虏侵迫,我汉家山河破碎,武林同道屡遭屠戮。能仁寺之祸,非独足下师门之痛,实乃南武林百年之殇。

洪门愿倾海外之力,助足上报师仇、雪武林之耻。更可遣死士入京,取那拉氏首级易如反掌。

望足下速赴南洋共商大计,待驱除鞑虏之日,洪拳当为国术之首,足下可为武林之尊。

书不尽言,龙旗为证。

天运甲寅年九月廿九

洪门致公堂总舵主 陈正成 拜上”

梁坤握着信纸,指尖冰凉。

铜印是狮钮方章,刻着“反清复明”四字篆文,印泥殷红如血。匕首更奇,刃身狭长微弯,吞口处嵌着颗猫眼石,刀柄缠的竟是金丝——这是南洋土王佩刀的制式。

“师父…”施雨良见他神色凝重,小声问,“可是麻烦事?”

“是麻烦,也是机会。”梁坤将信折好,“去唤你福成师兄来,还有…叫孖指添也来。”

三人聚在后园石亭时,日头已爬上檐角。梁坤将信与印、匕首摊在石桌上,不言不语。

林福成先拿起信细读,眉头越皱越紧。读完一遍,又读一遍,黝黑的脸上渗出细汗:“师、师父…这是要造反啊!”

“小声些!”施雨良急扯他袖子,探头看了眼园门,“让外人听见,要掉脑袋的。”

孖指添却盯着那把匕首,眼中放光:“金丝缠柄…这刀值百两银子不止。”见梁坤目光扫来,忙缩手道,“徒儿是说,洪门出手这般阔绰,可见诚意。”

“诚意?”林福成冷笑,“他们是看中师父武功,想借刀杀人!朝廷再不堪,也是朝廷。真要举事,得死多少人?”

“不举事就不死人了?”孖指添反唇相讥,“能仁寺几十条人命不是命?佛山蔡李佛拳馆一夜被屠不是血?师父,依我看,洪门既有心,不如…”

“不如什么?”梁坤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得吓人。

孖指添咽了口唾沫:“不如…虚与委蛇。先借他们的力报了师仇,往后的事,往后再说。”

亭中一时寂静,只闻园外街市的嘈杂声隐隐传来。卖云吞面的梆子声、孩童嬉闹声、货郎叫卖声…这是最寻常的市井烟火,却也是乱世里最珍贵的太平。

施雨良忽然道:“师父,育善堂这些师弟妹,最大的才十五岁。”

梁坤看向他。

少年眼眶微红:“他们来学拳,是想强身健体,是想护着爹娘弟妹不受欺负。若您…若您真接了这旗,明日官府来查,后日白鹤派来攻,这些孩子怎么办?陈老板建这育善堂的初衷,是让穷苦人有条活路,不是…”

他说不下去了。

梁坤缓缓起身,走到亭边。园角那株老梅已结了花苞,点点红萼在秋风里颤着。他想起十三岁那年,觉因师父指着梅花说:“坤儿,你看这梅——天愈寒,花愈艳。武者当如是,世道愈乱,心愈要定。”

可如今这世道,寒得刺骨。

“福成,”他背对三人,“若你是我,当如何选?”

林福成沉默良久,一字一句道:“徒儿愚笨,只知师父教过——武者心正,拳才正。洪门要反清,是为汉家山河;可若借江湖仇杀起事,又与那些屠戮武林的朝廷鹰犬何异?这仇…这仇该报,但不该让整个武林、万千百姓陪着流血。”

梁坤肩头微震。

他转身,目光扫过三个徒弟:林福成忠厚得近乎迂腐,却守住了武者本心;施雨良心思细密,念着苍生疾苦;孖指添机变灵活,却也易被利诱…三人性情各异,却都是他的弟子,都是这乱世里挣扎求活的普通人。

“你们出去。”梁坤重又坐下,“容为师静静。”

三人退下后,他在亭中独坐到日暮。

木匣里的龙旗在晚风中轻拂,蟠龙的金线折射着残阳,仿佛随时要破旗飞去。梁坤摩挲着怀中玉佩,冰凉的玉质下,九龙纹路隐隐发烫——那是意诚师父以性命换来的线索,是师门数十条人命凝成的血债。

洪门的承诺太诱人。只需点头,便有海外死士入京,有金银铺路,有刀剑开道。那拉氏的首级…他闭眼,仿佛已看见血溅紫禁城的景象。

可然后呢?

洋人的火轮船依旧会驶入珠江,白鹤派依旧会勾结官府,那些像施雨良、林福成一样的孩子,依旧要在乱世里挣扎。武林的仇杀了,天下的祸乱就能止么?

掌灯时分,他唤施雨良取来火盆。

炭火在铜盆里烧得通红,映得亭中一片暖光。梁坤将信笺展平,最后看了一遍那行字:“待驱除鞑虏之日,洪拳当为国术之首,足下可为武林之尊。”

武林之尊…

他忽然笑了,笑声里满是苍凉。手一扬,信纸落入火中。硬纸遇火卷曲,墨迹在烈焰里扭曲变形,最终化作片片黑蝶,随着青烟升腾。

接着是龙旗。金线在火中噼啪作响,蟠龙在烈焰里翻腾挣扎,终成灰烬。

铜印投入火中时,发出“嗤”的怪响,印文“反清复明”四字在高温下熔化,模糊成一团赤红的铜泪。

最后是匕首。梁坤握刀在手,猫眼石在火光里泛着诡异的光。他凝望良久,忽然运指如刀,“咔嚓”一声将刀身折为两段。一半投入火中,一半用油布重新裹好。

“师父这是…”施雨良忍不住开口。

“龙旗已焚,洪门的情,梁某领了,但不能受。”梁坤将半截匕首递给他,“这刀柄值些钱,拿去当了,所得银两分给育善堂最穷苦的十户弟子家。记住,莫说来源。”

“那…师门血仇?”

“血仇要报,但须以梁某自己的拳头,自己的方式。”梁坤望向北方夜空,“明日我便北上。育善堂交给你们三人照看——福成授拳,雨良管账,孖指添…”

他看向那个十指纤长的少年:“你心思活络,替我留意广州城里的动静。白鹤派、洋人、还有…十虎中人的动向,每月初一,写信到京城前门大街‘广和客栈’留给我。”

三人齐齐跪倒:“师父保重!”

梁坤扶起他们,从怀中取出那根黑棍:“这棍,是意诚师父所赠。我走之后,你们每日用它练功,棍在如师在。”

当夜,梁坤独上育善堂屋顶。

广州城的灯火如星河铺地,珠江上的船灯如流萤点点。更远处,沙面租界的洋楼亮着煤气灯,刺眼的白光划破夜色,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。

他怀中玉佩忽然微颤——不是错觉,玉质真的在发烫。取出细看,九龙纹路在月光下流转,那行朱砂批注“潜龙在渊,名册诛心”八字,竟隐隐泛出血色。

“名册…”梁坤喃喃道。

若真有名册,那上面记录的,该是多少江湖人的血?能仁寺、蔡李佛拳馆,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灭门惨案?

四更梆响时,他跃下屋顶,开始收拾行囊。

除了几件换洗衣物、些许散碎银两,他只带了四样东西:半块烧焦的僧衣布片、意诚所赠黑棍、完整玉佩,还有一本手抄的《铁线拳刚劲发微》——那是觉因师父的笔迹,书页边角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,字迹清峻如刀。

临行前,他来到后院梅花桩前。

晨曦微露时,梁坤在桩上打了一趟拳。这一趟拳打得很慢,每一式都像在挽留什么,又像在告别什么。拳风拂过,满树梅苞轻轻摇曳,有一两朵早开的,竟在晨风中缓缓绽放。

最后一式收势,他朝南方抱拳三揖。

一揖给已故的觉因、意诚,愿英魂安息。

二揖给南洋洪门,谢其看重,但道不同不相为谋。

三揖给这乱世苍生,愿武者血热,能护住一寸山河一寸心。

转身出园时,他听见厢房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声——是区珠那丫头。这姑娘心思最细,怕是早猜到他此去凶多吉少。

梁坤脚步顿了顿,终究没有回头。

育善堂的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,门轴发出苍老的呻吟。晨光里,门楣上“强身健体,习武卫家”的招贴在风中轻颤,纸角已卷了边。

长街尽头,北上的官道在薄雾中蜿蜒。

梁坤紧了紧背上行囊,黑棍在肩头映着初升的日头,泛起铁青色的光。

而在千里之外的南洋槟城,洪门致公堂总舵里,一个面容清癯的老者正对着一幅海图沉思。

“总舵主,”属下低声禀报,“广州信鸽传书,铁桥三…焚了龙旗。”

老者捻须的手停在半空,良久,长长一叹:“可惜了。此人若能为我所用,可抵三千死士。”

“要不要…”属下做了个抹颈的手势。

“不必。”老者摇头,“他有他的道。况且…焚旗而非告密,已是留了情面。传令各埠兄弟,此人若到南洋,仍要以礼相待。”

他走到窗前,望向北方海天相接处:“这世道,有血性的人不多了。让他去闯吧…或许他选的路,才是对的。”

海风穿堂,吹得墙上的蟠龙旗猎猎作响。旗角拂过海图,正盖在广州城的位置。

那里,一个黑衣武者正孤身北上,像一枚投向紫禁城的石子,注定要在这潭死水里,激起千层浪。

——

消息

【剧本】《黑红》已完结,欢迎欣赏、指正,谢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