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话在脑海里回放,王橹杰忍不住笑了。他把笔记本小心地合上,放回抽屉里,和那张从荣誉榜上“偷”来的照片放在一起。
然后他拿起手机,点开置顶的对话框。
哥哥到家了吗?

发送。然后盯着屏幕等。
大概过了两分钟,对话框上方跳出“正在输入中”,又消失,又出现。

刚到。早点休息,你明天还要上课。
嗯。哥哥也是。


对了——生日快乐,王橹杰。十八岁了。
王橹杰看着这句话,心跳又漏了一拍。他打了很多字,又删掉,最后只回了一个:
嗯!谢谢哥哥。


睡吧。晚安。
哥哥晚安。

放下手机,王橹杰关掉台灯。房间陷入黑暗,但他还是能看见手腕上那块表——它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荧光,指针安静地走着。
他想,这个生日,真的很好
窗外的冬夜很安静,偶尔有风吹过,树枝轻轻摇晃。但王橹杰觉得,自己好像已经听到了春天的脚步声。
第二天早上,王橹杰照常六点起床。洗漱、吃早饭、背单词,一切如常。
但左奇函第一个发现了不对劲。

王橹杰,你今天怎么一直笑?
早自习前,左奇函凑过来,眯着眼睛打量他

从进校门就开始笑,笑到现在。脸都快笑僵了

有吗?(王橹杰摸摸脸,确实有点酸)没有吧。

有。(陈浚铭从后面探出头)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。
王橹杰决定闭嘴。
但朋友们不会放过他。课间操的时候,张函瑞把他拉到一边,压低声音问

昨晚学长送你回去之后,是不是发生了什么?

没有。
王橹杰立刻否认,但耳朵不争气地红了。

哦……(张函瑞拉长声音)没有

真的没有,就是……就是聊了几句。
王橹杰犹豫了一下。他知道这些朋友都是真心为他好,从初三到现在,他们一路看着他暗恋、纠结、患得患失。昨晚的惊喜,也是他们一手策划的。
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。说“我和穆祉丞约定等我高考”?好像太早了。说“他说他也喜欢我”?人家也没说喜欢。
最后他只是含糊地说

他说……等我高考完再说。
张函瑞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不是调侃的笑,是那种“我明白了”的、温和的笑,拍拍王橹杰的肩。

那我们就好好高考。
两人往回走,张桂源正等在走廊拐角,看到张函瑞就迎上来,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水杯。张函瑞抬头看他,眼睛弯弯的,说了句什么。张桂源低下头听,嘴角带着笑。
王橹杰看着他们,忽然有些羡慕。
但也只是一点点而已
他想起穆祉丞昨晚的眼神,温和又清醒。他知道那里面有珍惜,有不舍,也有克制。他们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——年龄,阶段,距离,还有各自要奔赴的前程。
但正因为隔着这些,那个“等你”才那么重。
王橹杰摸了摸手腕上的表,指针指向上午十点。距离高考还有一百二十天。他忽然觉得,这些日子,他可以等……因为他的前途里有穆祉丞,他要努力去追那颗属于他的耀眼的星星
期末考试结束那天,北京下了一场大雪。
王橹杰走出考场时,天已经黑了,但操场上很亮——雪地反射着路灯的光,整个校园像被罩在一层柔和的薄纱里。
朋友们约着去吃火锅,庆祝“暂时解放”。一群人踩着积雪往校门口走,叽叽喳喳地讨论寒假计划。

我要睡三天。

三天够吗?

不够,但寒假作业不允许我睡更久
几个人笑起来。笑声在雪夜里格外响亮,惊起了路边树上的一小团积雪,簌簌地落下来。
王橹杰走在人群中间,听着他们闹,嘴角一直带着笑。他今天心情很好——考试感觉不错,寒假开始了,而且……
手机震动了一下,他掏出来看,是穆祉丞。

考完了?
刚考完!


感觉怎么样?
还可以,等成绩出来再跟哥哥汇报。


好。寒假有什么安排?
王橹杰想了想。寒假其实很短,不到一个月中间还穿插着过年,还要补课、做作业、准备复习。但他还是打了一行字
想去看哥哥排练,可以吗?

发送出去,又有点后悔。会不会太主动了?
但穆祉丞回得很快:

可以。不过排练很枯燥,怕你无聊。
不会无聊的!


行。那这周六?我们排到下午五点,结束后我带你去吃饭?
好!

放下手机,王橹杰才发现朋友们都停下了脚步,齐刷刷地看着他。

又笑。

还笑。

还是那种笑

王橹杰同学有好事瞒着我们呀

走走走,吃饭去!(王橹杰一把勾住左奇函的脖子,把他往前推)今天我请客,行了吧?

这还差不多!
一群人重新启程,雪还在下,落在他们的头发上、肩膀上,很快化成细小的水珠,但没人觉得冷,这是他们一起过的好多个冬天。
周六下午,王橹杰坐地铁去了戏剧学院,在门口给穆祉丞发消息。

哥哥,我到了。
很快,一个穿着黑色排练服的人从楼梯口探出头。是黄朔。

这儿!(黄朔朝他招手)进来吧,正排到恩仔的片段。
王橹杰跟着他走进排练厅。厅很大,一面墙全是镜子,地上贴着胶带做的标记。几个学生正围坐在一起看中间的两个人表演——其中一个是穆祉丞。
他穿着最简单的黑色T恤和运动裤,头发有点乱,但站在那儿,整个人像在发光。
王橹杰轻手轻脚地找了个角落坐下,不敢发出声音。
穆祉丞正在和一个女生对戏。剧本王橹杰没看过,但从对话里能听出,是一场关于离别的戏。
“你真的要走?”女生问。
“嗯。”穆祉丞说。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情绪,像冬天的湖水,表面平静,底下暗流涌动。
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顿了顿,“也许很快,也许……很久。”
女生沉默了很久。王橹杰坐在角落里,屏住呼吸。
然后穆祉丞笑了。那个笑很淡,带着点苦涩,又带着点释然:“别等了。往前走吧。”
排练厅里安静了几秒,然后导演喊停。
“不错,祉丞,这个情绪很对。”导演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戴着眼镜,表情严肃但语气温和,“不过最后那句‘别等了’,再收一点。不是放弃,是成全,懂吗?”
穆祉丞点点头,若有所思。
王橹杰坐在角落里,看着他在镜子前反复揣摩那个表情,一遍一遍地说那句“别等了,往前走吧”。
不知道为什么,穆祉丞站在路灯下,对他说:“我等你。”
那种“等”,但不是放弃,不是离开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温柔的成全。
排练休息时,穆祉丞走过来,在王橹杰旁边坐下。他额头上还有薄薄的汗,但眼睛亮亮的。

等很久了?

没有……(王橹杰摇摇头,递过去一瓶水)哥哥演得真好。

谢谢。(穆祉丞接过水,喝了一口)觉得无聊吗?

不无聊……(王橹杰认真地说)看哥哥演戏,很有意思。
穆祉丞笑了,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。这个动作跟自然,好像他们已经做过很多次,他没有注意到王橹杰耳朵爆红,也没发现自己脸颊多添了几分红色。

走,带你去吃饭。
晚饭在学校后门的一家小馆子里吃的。店面不大,但很干净,老板娘认识穆祉丞,一进门就笑着招呼:“小丞来了?还是老位置?”
嗯,老位置。
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,窗外的街道已经暗下来,路灯亮起。店里暖气很足,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。
他们点了几个家常菜,边吃边聊。穆祉丞讲排练的趣事,讲导演有多严厉,讲黄朔又因为忘词被骂了。王橹杰听得很认真,偶尔插一句,偶尔笑出声。

你呢?寒假怎么安排?

补课,做作业,复习。还有……练琴。

练琴?

嗯。我们等高考完要好好排几首新歌。(王橹杰顿了顿)到时候……哥哥来听吗?
穆祉丞看着他,目光柔和。

来。一定来。
吃完饭,穆祉丞送王橹杰去地铁站。冬夜的风还是很冷,但两人走得很慢,好像都不急着结束这一刻。
快到地铁站时,王橹杰停下脚步。

哥哥。

嗯?

我……(王橹杰斟酌着词句)我会好好高考的。真的
穆祉丞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我知道哥哥说的那些——高考很重要,我也知道要给彼此时间。(王橹杰继续说,声音有些低但很认真)我都记得。我不会让哥哥失望的,也不会辜负自己的
穆祉丞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伸出手,这次不是揉头发,而是轻轻落在王橹杰肩上。
王橹杰……这不是要让我失望或者不失望的问题。
穆祉丞想了想

你是要走你自己的路。考好大学,学你想学的东西,做你想做的事。那是你的人生,不是为了追赶上我。
王橹杰看着他,眼睛很亮。

但如果(穆祉丞顿了顿,声音轻下来)如果那条路上,刚好有我的位置——
他没说完,但王橹杰懂了。
如果那条路上,刚好有他的位置。
那会是命运最好的馈赠。
王橹杰用力点头

会的。一定会的
穆祉丞笑了,收回手

去吧,地铁快来了

嗯。哥哥再见。

再见。
王橹杰转身跑进地铁站,在闸机口回头看了一眼——穆祉丞还站在那里,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,像那个生日的夜晚一样。
他挥挥手,然后消失在楼梯口。
地铁上,王橹杰靠着车窗,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隧道灯光。他想起穆祉丞说的那些话,想起他落在肩上的手,想起他最后那个笑。
“如果那条路上,刚好有我的位置。”
王橹杰低头看着手腕上的表,指针指向晚上九点。他忽然很想快点长大,快点高考,快点走到那条路的终点。
但他也知道,这条路本身,也是他该认真走完的。
车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,嘴角带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