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时分,余杭镇笼罩在柔和暮色中。
李逍遥收拾完客栈大堂,对正在算账的李大娘说:“婶婶,我出去一趟,很快回来。”
“又去哪?”李大娘头也不抬。
“找小虎说点事。”李逍遥随口编理由。
李大娘摆摆手:“早点回来,别又溜去喝酒。”
“知道。”
走出客栈,李逍遥径直向镇东头走去。
街道两旁屋檐下挂起灯笼,昏黄光晕在暮色中闪烁。镇东破庙已荒废多年,庙门歪斜,墙垣坍塌,平时少有人来。
李逍遥走到庙前,见里面黑漆漆,隐约有火光跳动。
他深吸一口气,走了进去。
庙内比外面更破败。神像残缺,蛛网密布,空气弥漫灰尘霉味。庙堂中央,一堆篝火噼啪燃烧,火堆旁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背对庙门,穿肮脏破旧道袍,头发乱蓬蓬披散,身边放着几个空酒壶。
虽看不到脸,但李逍遥几乎可以肯定——这就是醉道人。
“前辈。”他试探开口。
那人没回头,只举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口,长叹:“酒啊酒,好酒难寻,知音更难寻……”
声音沧桑带醉意,却自有一股超然气度。
李逍遥走上前,在火堆旁坐下:“前辈可是在等人?”
醉道人这才转头,看向李逍遥。
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,眼睛半眯似永远睡不醒,但眼底深处偶尔闪过的精光,显示此人绝不简单。
“等有缘人。”醉道人打量李逍遥,眼中闪过一丝诧异,“小子,你身上气息……有点意思。”
李逍遥心中一震。难道醉道人看出了什么?
“前辈说笑了,我就是个普通客栈伙计。”他不动声色。
“普通?”醉道人嗤笑,“普通人命数清晰可见,如溪流中石子,一眼能看透。而你命数……”他凑近些,浑浊眼睛盯着李逍遥,“如同一团迷雾,时而清晰,时而混沌,时而……倒流。”
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,却如惊雷在李逍遥耳边炸响。
倒流。
难道醉道人真能看出他是重生之人?
“前辈醉了。”李逍遥强作镇定,“命数怎会倒流?”
醉道人深深看他一眼,忽然大笑:“哈哈,有意思!小子,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李逍遥。”
“李逍遥……”醉道人重复这名字,眼中闪过思索,“逍遥游于世,却难逃命数纠缠。小子,你可知你命中有劫?”
“劫?”李逍遥心中一紧。
“血光之灾,生死离别,爱恨纠缠……”醉道人缓缓道,“你的命线,与几股强大力量交织。其中一股,至阴至邪,来自南方;一股,至纯至善,却也至悲至痛;还有一股……咦?”
醉道人忽然顿住,眉头紧皱,手指快速掐算,脸色渐渐凝重。
“不对……不对……这命数怎会如此混乱?本该相遇之人错过,本该错过之人……罢了罢了,天机不可泄露。”
他摇摇头,又灌了一口酒。
李逍遥心中翻江倒海。醉道人显然看出了什么。至阴至邪应是拜月教,至纯至善是灵儿,那“本该相遇之人错过”……
难道是指他刻意避开灵儿?
“前辈,”李逍遥沉声道,“若知命中有劫,可否避免?”
“避免?”醉道人看他一眼,眼中带着深意,“命数如网,越挣扎,缠得越紧。但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网再密,总有缝隙。只是这缝隙,往往需要付出代价。”
“什么代价?”
“至亲之血,至爱之泪,至交之命。”醉道人声音低沉,“你,可愿付?”
李逍遥沉默。
前世,他已付过这些代价。婶婶病逝,月如惨死,灵儿陨落,晋元早亡,唐钰阿奴化作比翼鸟……所有珍视之人,皆离他而去。
这一世,他绝不要再付。
“若我不愿呢?”他问。
“那便需跳出命网。”醉道人说,“但这世间,能真正跳出命网者,万中无一。你……”
他忽然伸手,抓住李逍遥手腕。
李逍遥本能想挣脱,却发现醉道人手如铁钳,纹丝不动。一股温和却强大的真气顺手腕探入他体内,快速游走一周。
“咦?”醉道人眼中惊讶更甚,“经脉未通,却有修炼痕迹?不对……这痕迹不像是初学,倒像是……散功重修?”
他松开手,目光复杂地看着李逍遥:“小子,你身上秘密不少。”
李逍遥心跳加速。醉道人修为高深,竟能探出他体内异常。好在他重生之事太过匪夷所思,醉道人似乎也未想到这层。
“前辈,”他岔开话题,“您说南方有至阴至邪之力,可是指苗疆?”
醉道人眯起眼:“你知道苗疆?”
“略有耳闻。”李逍遥谨慎道,“近日余杭镇来了苗人,一老一少,行色匆匆,似在躲避什么。”
醉道人面色一肃:“苗人?何时来的?”
“今日清晨。”
“不好。”醉道人站起身,眼中醉意全消,取而代之的是锐利精光,“苗疆动荡,拜月教势力扩张,若有苗人逃至此地,追兵必不远矣。”
他看向李逍遥:“小子,你既知此事,当小心。拜月教徒行事诡秘,心狠手辣,莫要卷入其中。”
“前辈,”李逍遥问,“拜月教究竟是何来历?”
醉道人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拜月教起源于苗疆,崇拜月神,教主自称能与月神沟通。数十年前,拜月教还是普通教派,但现任教主石杰人上位后,一切变了。”
“石杰人天纵奇才,却心术不正。他研究禁术,操纵人心,以活人献祭,势力迅速扩张。如今苗疆大半已在其掌控之下。”
“那他为何要追捕那一老一少?”李逍遥明知故问。
醉道人摇头:“具体缘由不知。但能被拜月教追捕,要么身怀重宝,要么知晓秘密,要么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身份特殊。”
李逍遥心一沉。灵儿是女娲后人,正是拜月教必除之人。
“前辈,”他郑重道,“若我想保护那两人,该如何做?”
醉道人深深看他:“你与她们素不相识,为何要保护?”
“路见不平。”李逍遥说。
“好一个路见不平。”醉道人笑了,笑容中却带着苦涩,“小子,有些事,不是你想管就能管的。拜月教势力庞大,高手如云,你一个客栈伙计,凭什么与之对抗?”
“就凭……”李逍遥握紧拳头,“我不想再看无辜之人受害。”
醉道人看着他,眼中闪过赞许,却又摇头:“勇气可嘉,但光有勇气不够。你若真想保护她们,首先要有自保之力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破庙角落,从一堆杂物中翻出一本破旧册子,扔给李逍遥。
“这是蜀山基础炼气法门。你既已有修炼痕迹,照此修炼,或能有所成。但记住,”醉道人严肃道,“修行之路,步步荆棘,心志不坚者,极易走火入魔。”
李逍遥接过册子,封面无字,纸张泛黄,边缘破损。翻开第一页,上面是工整小楷,记载着引气入体、运转周天的基本法门。
这正是前世他入门时所学术法。只是那时他已有酒剑仙指点,进步神速。这一世从头开始,虽有经验,但身体毕竟年轻,经脉未通,需从头打磨。
“多谢前辈。”李逍遥郑重行礼。
“不必谢我。”醉道人摆摆手,“我只是一时兴起。你若真想谢我,日后若有缘,带壶好酒来看我便是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那对苗人,我今日会去探查。你且回去,近期莫要外出,尤其夜间。拜月教徒喜在暗处行动。”
“是。”李逍遥点头,将册子小心收好。
走出破庙,天色已暗。街道上空无一人,只有灯笼在风中摇曳,投下摇晃光影。
李逍遥加快脚步回客栈。心中却思绪翻腾。
醉道人赠他修炼法门,是机缘,也是责任。他必须尽快提升实力,才能应对即将到来的危机。
而灵儿和姥姥……
他忽然想起,前世灵儿和姥姥在余杭镇并未停留太久。她们很快离开,前往苏州方向。但具体何时离开,他已记不清。
必须尽快找到她们,确认安全。
但醉道人警告在先,拜月教徒可能已在附近。他若贸然行动,不仅救不了人,还可能暴露自己。
该怎么办?
正思忖间,一阵轻微破空声从头顶传来。
李逍遥本能侧身,一道黑影从他原先位置掠过,落在前方屋檐上。
月光下,那黑影现出身形——一身黑衣,面戴诡异面具,面具上绘着弯月图案。手中持一柄弯刀,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光芒。
拜月教徒!
李逍遥心中一凛。这么快就出现了?
“小子,”黑衣人声音嘶哑,“今日可见过一老一少两个苗人?”
李逍遥强作镇定:“什么苗人?没看见。”
“撒谎。”黑衣人冷笑,“你身上有她们的气息。说,她们在哪?”
气息?李逍遥心中一惊。难道是因为白日接近过灵儿,身上残留了她的气息?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他后退一步,手悄然摸向怀中青铜短剑。
虽然还未修炼,但前世剑法记忆尚在。只是这具身体太弱,不知能发挥几成威力。
“敬酒不吃吃罚酒。”黑衣人眼中寒光一闪,身形如鬼魅般扑下,弯刀直取李逍遥咽喉。
速度太快!
李逍遥几乎来不及反应,只能凭借本能侧身躲避。弯刀擦着他脖颈划过,带起一道血痕。
剧痛传来,但李逍遥顾不得这些。他抽出青铜短剑,横在身前。
“哦?还会武功?”黑衣人有些意外,但随即嗤笑,“可惜,太弱。”
他再次扑来,弯刀化作一片刀光,将李逍遥笼罩其中。
李逍遥拼命回忆前世剑法,挥剑格挡。但身体跟不上意识,动作僵硬迟缓。几招下来,身上已添数道伤口。
这样下去必死无疑!
危急关头,李逍遥脑中灵光一闪。他想起醉道人赠的册子中,有一招应急法门——以精血催动真气,爆发潜力。
只是这法门对经脉损伤极大,轻则重伤,重则废功。但此刻已顾不得许多。
李逍遥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喷在剑身。同时按照法门,强行催动体内微弱真气。
青铜短剑骤然亮起微弱青光。
“咦?”黑衣人一惊。
李逍遥趁机一剑刺出。这一剑平平无奇,却快如闪电,直取黑衣人心脏。
黑衣人急忙挥刀格挡。刀剑相交,火星四溅。
青铜短剑虽未开锋,但在真气灌注下,竟将弯刀震开。李逍遥得势不饶人,连攻三剑。
黑衣人被逼退数步,眼中惊疑不定:“你……你这是什么剑法?”
李逍遥不答,只觉体内真气飞速流逝,经脉如火烧般剧痛。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。
必须速战速决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所有真气灌注剑身,使出前世最强剑招之一——剑神初现的简化版。
剑光如虹,直刺黑衣人眉心。
黑衣人面色大变,急忙后撤。但剑光如影随形,眼看就要刺中。
就在这时,一道白光从天而降,击中剑身。
“铛”的一声,李逍遥虎口震裂,短剑脱手飞出。他也被震得倒退数步,一口鲜血喷出。
抬头看去,只见又一黑衣人出现在屋檐上,手中持一柄白色骨杖。刚才那道白光,正是从骨杖发出。
“废物,连个小子都收拾不了。”新来黑衣人冷声道。
“使者恕罪。”先前黑衣人急忙行礼,“这小子有些古怪。”
“古怪?”被称使者的黑衣人看向李逍遥,目光如毒蛇,“确实古怪。明明修为低微,却能使出那般剑法……小子,你师承何人?”
李逍遥抹去嘴角血迹,强撑站立:“无门无派。”
“不说?”使者冷笑,“无妨,抓回去慢慢审问。”
他举起骨杖,口中念念有词。骨杖顶端开始凝聚白光,越来越亮。
李逍遥心沉到谷底。这使者修为远胜先前那人,他绝无胜算。
难道重生不久,就要死在这里?
就在白光即将发出时,一道懒洋洋声音响起:“大半夜的,吵什么吵?还让不让人睡觉了?”
醉道人摇摇晃晃从巷口走出,手中还提着酒壶。
两个黑衣人同时转头。
“老头,少管闲事。”使者冷声道。
“闲事?”醉道人打了个酒嗝,“你们在我家门口打架,吵得我睡不着,这怎么是闲事?”
“你家?”使者一愣。
醉道人指指破庙:“那就是我家。”
使者眼中闪过杀意:“既然找死,那就连你一起收拾。”
他骨杖一转,白光射向醉道人。
醉道人似乎醉得站立不稳,一个踉跄,恰好避开白光。白光击中后方墙壁,炸出一个大洞。
“哎哟,吓死我了。”醉道人拍着胸口,“年轻人,火气别这么大嘛。”
使者面色凝重。刚才那一下看似凑巧,但他知道,这老头绝不简单。
“阁下何人?”
“我?”醉道人又灌了一口酒,“一个爱喝酒的糟老头子罢了。”
他看向李逍遥:“小子,还能走吗?”
李逍遥点头。
“那还不快走?”醉道人瞪眼,“等着请他们喝酒吗?”
李逍遥一愣,随即明白醉道人是在为他创造逃跑机会。但他若走了,醉道人怎么办?
“前辈……”
“快走!”醉道人喝道,同时袖袍一挥,一股柔和力量将李逍遥推出数丈,“回去好好修炼,别辜负我那本册子!”
李逍遥咬牙,转身就跑。他知道自己留下只会拖累醉道人。
“想走?”使者冷哼,骨杖再举。
但醉道人已挡在他身前:“你的对手是我。”
月光下,一老一少两个黑衣人,与一个看似醉醺醺的老道对峙。
李逍遥拼命奔跑,身后传来打斗声和爆炸声。但他不敢回头,只能拼命向前。
终于,客栈出现在眼前。
他踉跄冲进大堂,反手关上门,背靠门板大口喘气。
“逍遥?”李大娘从内屋走出,看到他满身血迹,大惊失色,“你怎么了?谁伤的你?”
“没……没事。”李逍遥强笑道,“摔了一跤。”
“摔跤能摔成这样?”李大娘不信,急忙拿来药箱,“快坐下,我给你包扎。”
李逍遥顺从坐下,任由婶婶处理伤口。心中却想着刚才那一战,想着醉道人,想着那两个拜月教徒,想着灵儿……
暗流已现,危机将至。
这一世的路,注定不会平坦。
但无论多难,他都会走下去。
为了灵儿,为了所有珍视之人。
窗外,月光清冷。
余杭镇的夜,比往日更加深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