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特别篇·铜雀春深之年少情长】
(以下为代号鸢平行世界观下的荀攸×女广陵王续写,私设注意,某些人设,脱离走地鸡原作)
建安三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。
铜雀台的梅林才谢,桃花就迫不及待地压满了枝头。荀攸站在廊下,看宫人们忙着移植新进贡的西府海棠——那是曹操从冀州带回来的,说是“配得上铜雀台的气派”。
他手里握着卷刚译完的密报,是广陵王从淮南送来的。字迹潦草,显然是在马背上匆匆写就:“粮道已断,程昱疑我。公达,许都如何?”
最后四个字笔锋微颤,泄露了写信人极力掩饰的焦虑。
荀攸将密报凑近烛火。火舌舔舐纸角时,他忽然听见身后极轻的脚步声——不是宫人,那步子太稳,稳得带着沙场磨出来的力道。
他没回头,只是将即将燃尽的纸页丢进香炉:“殿下不该来。”
广陵王从他身后探出手,掌心向上。腕上那串红线铜钱在烛光下晃了晃:“荀尚书不也来了?这可是铜雀台,曹司空的私园。”
“正因是私园。”荀攸转身,与她隔着一臂距离,“殿下以亲王之尊,夜闯臣子宅邸,传出去……”
“传出去怎样?”她往前走了一步,孔雀蓝的披风扫过他的袍角,“说我与你私会?说我图谋不轨?”她笑了,眼底却没有笑意,“荀公达,许都城里关于你我的谣言,还少么?”
确实不少。从去岁秋猎她为他挡箭开始,从他在朝堂上屡次为她辩护开始,从他们数次“偶遇”于宫闱巷陌开始……流言像春天的柳絮,飘满了许都的每个角落。
荀攸沉默地看着她。三个月不见,她又瘦了,下颌尖得能划破月光,只有那双眼睛依然亮得灼人——像暗夜里不灭的烽燧,像绝境中不肯低头的旗。
“程昱在查淮南的粮船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断的那条粮道,是送往官渡前线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广陵王走到窗边,推开雕花木窗。夜风灌进来,吹散了香炉里最后一点青烟,“所以我来找你——荀尚书,借我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的印。”她转身,月光给她镀上一层银边,“程昱认得我的笔迹,但不认得你的。我要用你的名义,给冀州的袁绍写封信。”
荀攸瞳孔骤缩。
这是通敌。是诛九族的大罪。
可他竟然在思考可行性——用哪种纸张不会被看出产地,用哪种墨迹干涸后的色泽最像陈年旧信,落款该盖私印还是官印……
“为什么信我?”他听见自己问。
广陵王走到他面前,仰头看他。这个角度,他能看见她颈侧那道浅疤——去岁秋猎留下的,如今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,可他知道具体位置,记得当时涌出的血有多烫。
“因为许都城里,我只有你了。”她说得很轻,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皇弟被曹操看得死死的,老臣们要么明哲保身,要么……已经成了曹家的人。”
她伸出手,指尖虚虚点在他心口:“荀攸,这里还写着‘汉’字吗?”
荀攸握住她的手腕。力道很大,大得她轻轻吸了口气。
“永远都是。”他声音低哑,“至死方休。”
四目相对。烛火在两人眼中跳跃,像某种无声的誓言,像深潭下涌动的暗流。
然后他松手,走到书案前,铺纸研墨。动作从容得像在写寻常公文,可广陵王看见他研墨的手指——指节发白,用力到几乎捏碎墨锭。
她走过去,从背后抱住他。脸贴在他脊背上,感受着衣料下紧绷的肌肉。
“若事败,我会说是我偷了你的印。”她闷声说,“你只管把我交出去,还能换个前程。”
荀攸笔尖一顿,一滴墨落在宣纸上,洇开成丑陋的疤。
“殿下。”他放下笔,转身将她抵在书案边,“臣看起来,像卖主求荣的人么?”
书案摇晃,镇纸跌落在地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窗外传来宫人细碎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——是巡夜的。
广陵王在黑暗里笑:“不像。你像那种会陪我一起掉脑袋的傻子。”
她的唇贴上来,带着夜风的凉意,和某种破釜沉舟的热度。荀攸没有躲——或者说,他等这个吻,已经等了太久。
从第一次在朝堂上看见她,那个坐在珠帘后脊梁挺直的小亲王;从她偷换他的茶,被他抓到后理直气壮地说“试毒”;从她在雪地里拦住他的马车,递来一包还温热的饴糖……
这乱世如沸鼎,人人都在煎熬。可偏偏是她,偏偏是这个本该最明哲保身的汉室亲王,一次次往火里跳。
而他,竟也心甘情愿地,跟着跳了。
吻渐渐加深。广陵王的手探进他衣襟,指尖划过心口那道陈年箭疤——那是他少年时随军征讨黄巾留下的,她不知从哪打听来的。
“疼么?”她问,像去岁他问她颈侧伤疤时一样。
“早不疼了。”荀攸含住她耳垂,声音含糊,“倒是殿下这里……”他的手抚上她后腰,那里有处新伤,绷带还没拆,“怎么弄的?”
“程昱的人。”她轻描淡写,“擦伤而已。”
可荀攸知道不是擦伤。他今晨才看过绣衣楼的密报——三日前,广陵王在淮南遭遇伏击,亲卫折了六个,她本人中了一刀,深可见骨。
他没拆穿,只是吻得更重,像要把那些说不出口的担忧、恐惧、愤怒,都通过这个吻渡给她,或者……从她那里讨回来。
衣衫半褪时,窗外忽然传来梆子声——三更了。
荀攸动作顿住。广陵王睁开眼,看见他眼底的挣扎。
“后悔了?”她问。
“后悔了。”他诚实地答,“后悔没在第一次见你时,就把你绑回颍川,锁在荀氏老宅里。什么汉室,什么江山,都去他娘的。”
这话粗俗得不像荀攸说的。广陵王怔了怔,然后大笑起来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荀公达……”她捧着他的脸,“你还有这一面。”
“臣还有很多面,殿下可以慢慢看。”他重新吻下来,这次带着某种豁出去的狠劲,“只要……”
只要我们都活着。
后半句他没说,可她听懂了。
书案终究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,轰然倒塌。竹简、帛书、笔墨纸砚散了一地,在月光下铺成狼藉的战场。可谁也没去管,他们滚落在柔软的地毯上,像两只在绝境中互相撕咬又互相舔舐的兽。
广陵王咬住他肩膀时,荀攸闷哼一声,却将她搂得更紧。紧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,紧到分不清谁的汗混着谁的血,紧到……仿佛这样就能把对方嵌进骨血里,就能对抗这即将倾塌的天地。
“荀攸……”她在巅峰时喊他的名字,声音破碎得像被碾过的琉璃,“若真有来世……”
“不要来世。”他封住她的唇,“只要今生。”
只要今生还能并肩,还能在这铜雀台的春夜里,偷得片刻的温存与真实。
哪怕明日就是刀山火海,就是万丈深渊。
云收雨歇时,已近四更。
广陵王趴在荀攸怀里,指尖在他心口画圈。一圈,又一圈,像在画某种符咒,又像在确认这个人的存在。
“信写好了。”荀攸忽然说。
她抬头。
他指了指散落在地的帛书——不知何时写的,墨迹已干。上面是他的字迹,落款处盖着尚书令的官印。
广陵王坐起身,就着月光细看。越看,眼睛越亮。
“你……”她声音发颤,“你这是把曹营在冀州的暗桩,全卖给袁绍了?”
“不止。”荀攸也坐起来,从一堆散乱的文书中又抽出一卷,“这是程昱在淮南的布防图,这是曹仁水军的巡逻路线,这是……”
“荀攸!”广陵王打断他,“你知道这些一旦泄露,你会是什么下场吗?”
“知道。”他平静地答,“凌迟,车裂,诛九族。”
“那你还——”
“因为殿下需要。”他看着她,眼神温柔得像此刻窗外的月光,“因为汉室需要。因为……我需要你活着。”
需要你活着,去看太平盛世,去赏春花秋月,去实现所有我们不敢宣之于口的梦想。
哪怕代价是我的命。
广陵王哭了。没有声音,只是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,砸在帛书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。
荀攸伸手擦她的泪,却越擦越多。最后他只好把她搂进怀里,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她的背。
“别哭。”他低声说,“臣还没死呢。”
“可你……”她哽咽,“你连退路都不给自己留。”
荀攸笑了。他低头吻她发顶,嗅到她发间淡淡的血腥味——是旧伤崩裂了。
“臣的退路,”他轻声说,“就是殿下。”
“若臣真到了那一步,殿下就带着这些情报去广陵。招兵买马,养精蓄锐,等时机成熟了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广陵王懂了。
等她兵强马壮了,等她能挥师北上了,等她……能为他收尸,为他报仇,为他在这破碎山河上,竖起一面崭新的、干净的汉旗。
“荀攸。”她抬起泪眼,“我要你发誓。”
“发什么誓?”
“发誓你会活着。”她抓住他的衣襟,力道大得指节发白,“发誓你会等到我去接你的那天,发誓……你会陪我走到最后。”
荀攸看着她。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举起右手,三指并拢:
“皇天后土在上,臣荀攸在此立誓——必竭尽全力,活到与殿下重逢之日。若有违此誓……”
他顿了顿,忽然笑了,笑容里有种近乎天真的狡黠:
“若有违此誓,就罚臣来世做殿下门前一棵梅树。春来开花,夏至结果,秋日落叶,冬日……等殿下踏雪来折枝。”
这是哪门子的毒誓。
广陵王又想哭又想笑。最后她捶了他一拳:“谁要你当梅树?我要你当人,当我夫君,当我孩儿的爹!”
“好。”荀攸握住她的拳头,放在唇边轻吻,“那就当人。当殿下的夫君,当孩儿的爹,当这汉室江山……最后一个忠臣。”
窗外传来鸟鸣。天快亮了。
广陵王匆匆起身穿衣。荀攸帮她系衣带时,手指在她后腰的绷带上停留了一瞬。
“回去后,记得换药。”
“嗯。”
“程昱若再试探,就往我身上推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少吃点糖,对牙不好。”
广陵王系披风的手停住了。她回头看他,眼睛又红了:“荀攸,你……”
“臣只是突然想起。”他替她系好披风带子,动作细致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,“殿下第一次给我糖时,也是这样的春天。”
那是在许都宫城的角楼下。她拦住刚下朝的他,塞来一包饴糖,说:“荀尚书总皱着眉头,吃点甜的就好了。”
他当时没收,她还生气了,气鼓鼓地说:“不要就扔了!”
可最终他还是收了。不仅收了,还吃了一颗——很甜,甜得发腻,可不知怎的,竟记到了今天。
广陵王也想起了那个午后。她笑了,笑着笑着又掉眼泪:“那包糖……是皇弟给我的。他说,荀尚书是好人。”
汉献帝,那个被曹操捏在掌心的少年天子。他什么都明白,却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偷偷给姐姐一包糖,让她去“贿赂”那个或许还心向汉室的臣子。
“陛下他……”荀攸声音低下去,“臣会护着的。只要臣还有一口气在。”
这是承诺。是比情话更重千钧的誓言。
广陵王最后抱了抱他,然后推开窗,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。
荀攸站在原地,看着空荡荡的窗口。晨风灌进来,吹散了屋里暧昧的气息,也吹醒了那些不得不面对的现实。
他弯腰,拾起地上散落的帛书,一封封整理好,装进特制的竹筒。然后走到书案前——书案已经扶正了,他铺开新的纸,开始写今日要呈给曹操的奏折。
字迹工整,逻辑缜密,完全看不出刚刚经历过怎样惊心动魄的一夜。
写到一半时,他忽然停笔。
砚台边,不知何时多了一颗饴糖。用油纸包着,已经有点化了,黏糊糊地沾在纸上。
荀攸怔了怔,然后笑了。
他剥开糖纸,把糖放进嘴里。还是很甜,甜得发腻,可这次,他细细地品着,品到糖完全化开,品到那甜味一直渗进心里。
窗外的天光渐渐亮起来。
铜雀台的桃花在晨风中摇曳,花瓣纷飞如雨。
而荀攸坐在案前,一边品着糖,一边写完了那封将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奏折。
落款时,他笔尖顿了顿,最终写下:
“臣攸,顿首再拜。”
顿首,是臣子对君王的礼。
再拜,是……他对那个孔雀蓝身影,说不出口的告别与许诺。
晨钟响起时,荀攸走出屋子。
阳光刺眼,他眯了眯眼,然后挺直脊梁,一步步走向太极殿,走向那个充满阴谋与杀戮的朝堂。
袖中,那枚广陵王留下的红线铜钱,贴着皮肤,微微发烫。
像心跳。
像烽火。
像这乱世里,两个不肯认命的人,共同守护的、最后的微光。
【后记】
很多年后,当淮安在梅山双坟前读父亲留下的手札时,翻到了这一页。
泛黄的纸上,荀攸的字迹依然清晰:
“建安三年春,铜雀台。夜会广陵王,予密报十三卷,受饴糖一颗。是夜风急,桃花落如雨。尝闻‘春宵一刻值千金’,然此夜之于攸,万金不换。”
“因知此后烽火连天,生死难料。唯此一夜温存,可慰余生。”
“又及:彼时所食饴糖,乃此生至甜。”
年轻的帝王合上手札,望向坟前那株老梅。
春风吹过,花瓣落了他一身。
他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,握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:
“淮安,娘这一生……其实很甜。”
当时他不解。
现在,他好像懂了。
【特别篇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