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阁里一片死寂。桃枝蹲在榻边,眼泪无声地淌,却死死捂着嘴不敢哭出声。封寂握着云澜的手,那只手已经凉透了,干枯的指节像冬天的树枝。他没有松手,只是握着,低着头,看不清神情。
陆无咎站在门口,背对着所有人。他的肩在微微颤抖,但没有回头。封慕清靠在墙上,闭着眼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什么都没说。曲清商立在窗前,望着北方天际。那里,鸦九逃遁的方向,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血光。
“我去追。”封寂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。
封慕清睁开眼。
“鸦九修为化神中期,你不是对手。”
封寂站起身。
“他重伤了。”
“重伤的化神也是化神。”封慕清看着他,“你去了,回不来。”
封寂没有答话,只是将云澜手里的那包糖轻轻取出来,放进自己怀中。与那枚平安扣、那枚墨色令牌、那枚母亲玉牌放在一处。他转身朝门外走去。
桃枝拉住他的衣角。
“封叔叔……”
封寂低头看着她。她眼睛红红的,脸上还挂着泪痕,但没有哭出声,只是紧紧攥着他的衣角。
“您要去找那个坏人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您什么时候回来?”
封寂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很快。”
桃枝松开手,从怀里掏出那包彩色糖——两颗,一颗黄的,一颗绿的。她把那颗黄的塞进他手里。
“这个您带着,路上吃。甜的。”
封寂低头看着那颗黄糖,收进袖中。
“好。”
他走出剑阁,曲清商跟了上来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
封寂摇头。
“你留下,守着桃枝,守着琉璃山。”
曲清商看着他,没有再说话,只是将归一剑解下来,递给他。
“带上。”
封寂低头看着那柄剑。剑身澄澈,映着他的脸,也映着暮色最后一缕余晖。他接过剑,转身离去。
渡云舟升空时,天边最后一缕光沉入山峦。封寂立在船头,手中握着归一剑,剑身感应到他的杀意,发出低沉的嗡鸣。他望着北方天际那道残留的血光,将那颗黄糖放进嘴里。甜的。
和桃枝做的一样甜。
北邙山北麓,一片荒芜的乱石岗。鸦九从血光中跌落,砸在地上,砸出一个三尺深的坑。他浑身焦黑,左臂齐肩而断,断口处还在冒着青烟。桃木剑的光芒不是他能承受的,那道光专克邪祟,差一点就要了他的命。他挣扎着爬起来,从怀中掏出一枚血色玉符,捏碎。
玉符碎裂的刹那,一道血光从碎片中涌出,凝成一道模糊的人影。那人影比他高大,比他魁梧,周身缭绕着浓郁的血腥气。
“鸦九。”那人影开口,声音低沉,“你失败了。”
鸦九跪伏在地。
“属下无能,请尊上责罚。”
那人影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封寂呢?”
“在琉璃山。”
“他会来追你。”
鸦九抬头。
“尊上……”
“引他来旧巢。”那人影说,“本座要亲手取他的命。”
血光消散,玉符碎片化为灰烬。鸦九挣扎着站起来,望向南方天际。那里,一道灵光正在飞速接近。他咧嘴笑了,露出满口黑黄的牙齿。
“来得好。”
他转身朝北邙山深处掠去。
封寂站在船头,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北邙山。云海在脚下翻涌,山峦在暮色中只剩模糊的轮廓。他握着归一剑,剑身嗡鸣不止,像是感知到了前方蛰伏的危险。
渡云舟穿过北邙山外围的雾障,进入一片从未踏足过的荒原。这里的土地是黑色的,寸草不生,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硫磺味。地面到处是干涸的裂缝,裂缝里渗着暗红色的光芒,像大地在流血。
封寂将渡云舟停在荒原边缘,踏下舟弦。脚下的土地是松软的,踩上去像踩在灰烬上。他蹲下来,抓起一把土,土是温热的,像还有余烬在底下燃烧。
“血鸦教旧巢。”他低声说。
归一剑在鞘中发出刺耳的嗡鸣。他站起身,朝荒原深处走去。走了约莫一炷香,前方出现一座巨大的祭坛。祭坛以黑石砌成,高逾十丈,底座直径超过百丈。坛身刻满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,符文在暮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光,像无数只眼睛在眨。
鸦九站在祭坛顶端,居高临下看着他。
“封寂,你果然来了。”
封寂没有答话,只是握紧归一剑,一步一步走上祭坛的石阶。石阶很陡,每一级都刻着邪异的咒文,踩上去能感觉到咒文在吸收他体内的灵力。他没有停,一步,两步,三步。
鸦九看着他的步伐,嘴角咧开。
“你比你老子有胆量。当年封慕声追到这里,就不敢上了。”
封寂脚步未停。
“他不是不敢。”
鸦九眯起眼睛。
“那是什么?”
封寂已经走到祭坛中段。
“他是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我。”
他拔剑出鞘,归一剑光如月华倾泻,将祭坛上那些血色符文尽数照亮。鸦九被剑光刺得睁不开眼,下意识后退一步。封寂借势跃上祭坛顶端,剑尖直刺鸦九咽喉。
鸦九横臂格挡,断臂处涌出一团血雾,将剑尖挡在三寸之外。他狞笑着,另一只手探出,五道血芒直刺封寂心口。封寂侧身避开,归一剑横扫,剑光斩断三道血芒,另外两道擦着他的肩头飞过,带起一溜血花。
鸦九看着那道伤口,笑了。
“双生剑意,不过如此。”
他猛地喷出一口精血,血雾在空中凝成一只巨大的血鸦虚影,朝封寂俯冲而下。封寂横剑格挡,归一剑光罩被血鸦利爪撕开一道口子,他闷哼一声,嘴角溢血,身形向后倒飞。
鸦九趁势扑上,枯瘦的五指直插封寂天灵盖。封寂在半空中强行拧身,归一剑反撩,剑刃划过鸦九掌心,将那只手齐腕斩断!
“啊——!”鸦九惨叫着后退,断腕处鲜血狂喷。
封寂落地,踉跄了一下,肩头的伤口崩裂,鲜血顺着衣襟淌下。他握着归一剑,剑尖指着鸦九。
“再来。”
鸦九盯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恐惧。
“你……你疯了……”
封寂没有说话,只是朝他走去。一步,两步,三步。鸦九不断后退,一直退到祭坛边缘,脚下踩空,差点跌下去。
“尊上——!”他嘶声喊道,“尊上救我——!”
祭坛深处,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。
那叹息很轻,却让整座祭坛都轻轻颤抖。封寂停下脚步,归一剑横在身前,剑身嗡鸣大作。
祭坛底座,那些血色符文同时亮起。暗红色的光芒从符文深处涌出,汇聚成一道巨大的光柱,直冲天际。光柱中,一道人影缓缓升起。
那人比鸦九高出一个头,身披暗红色战甲,面容被一张青铜面具遮住,只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睛。他站在光柱中央,居高临下看着封寂。
“封家的小子。”他开口,声音低沉,像从地底传来的雷鸣,“本座等了你很久了。”
封寂握紧归一剑。
“你是谁?”
那人摘下面具。
面具下是一张与封慕声有三分相似的脸,却比封慕声更苍老、更阴鸷。他嘴角带着一丝笑,那笑容像刀刻在脸上,冰冷而僵硬。
“本座封慕天。”他说,“你大伯。”
封寂瞳孔微缩。封慕天,封家老大。那个传说中四百年前就已战死的封家长子。
“你不是死了吗?”
封慕天笑了。
“死?本座只是换了个活法。”他张开双臂,周身血光大盛,“血鸦教的‘涅槃大法’,让本座重获新生。”
他看着封寂,猩红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。
“你知道本座为何要引你来吗?”
封寂没有说话。
“因为你的心。”封慕天指着他的心口,“那颗被魔尊执念淬炼过的心,是本座突破化神、踏入大乘的唯一希望。”
他朝封寂走来。一步踏出,祭坛石阶寸寸碎裂。两步,整座祭坛都在颤抖。三步,他到了封寂面前。
封寂挥剑斩去。
归一剑光斩在封慕天身上,如斩金石,只在他战甲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。封慕天伸手,一把抓住剑身,掌心血肉被剑刃割破,他却像感觉不到痛,只是死死盯着封寂。
“好剑。”他说,“可惜,主人太弱。”
他猛地一拧,归一剑脱手飞出,钉在祭坛边缘的石柱上。封寂被震得倒退数步,口中鲜血狂涌。
封慕天没有追击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
“你比你老子强。”他说,“当年封慕声连本座一招都接不住。你能接三招,不错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也仅此而已。”
他抬手,掌心凝聚出一团暗红色的光球。光球越聚越大,将整座祭坛照得亮如白昼。封寂盯着那团光球,归一剑在远处嗡鸣不止,却飞不回来。
光球轰然砸下。
封寂闭上了眼睛。
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。
他睁开眼,看见一道玄色身影挡在他面前。那人身着幽都旧式玄袍,袍角绣着暗金色的流云纹,腰间悬着一柄无鞘古剑。封慕远。
他用那柄古剑硬生生挡住了封慕天的光球,剑身已被压成弓形,他的虎口崩裂,鲜血顺着剑柄淌下。
“大哥。”封慕远开口,声音沙哑,“四百年不见。”
封慕天看着他,猩红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“老二,你还活着。”
“托你的福。”封慕远一字一顿,“活着。”
他猛地发力,将光球弹了回去。封慕天后退一步,接住光球,捏碎。他看着封慕远,又看向封寂,嘴角那抹刀刻般的笑终于消失了。
“你们兄弟俩,都要挡本座的路?”
封慕远没有答话,只是握紧古剑,挡在封寂面前。
封慕天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比之前更冷,更僵硬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本座就连你们一起杀。”
他双手结印,祭坛上的血色符文同时炸开,化作无数道血光射向四面八方。整座祭坛开始崩塌,黑石碎裂,符文化为灰烬。封慕天站在崩塌的祭坛中央,周身血光冲天。
“涅槃大法——第二重!”
他的气息开始暴涨。化神中期,化神后期,化神巅峰——一直攀升到大乘门槛才停下来。他张开双臂,仰天长啸,啸声震得整座北邙山都在颤抖。
封慕远脸色骤变。
“他在强行突破!”
封寂握紧归一剑,剑身嗡鸣不止。
“能阻止吗?”
封慕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能。但需要你的血。”
他看着封寂。
“双生剑意的血,专克邪祟。只要一滴,滴入祭坛核心,就能打断他的突破。”
封寂没有犹豫,咬破舌尖,将一口精血喷在归一剑上。剑身亮起耀眼的光芒,琉璃与暗金交织成一道光柱,直冲天际。
封慕远接过归一剑,将剑尖刺入祭坛核心。
轰——!
光芒炸开。
封慕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周身血光寸寸碎裂。他倒退数步,口中鲜血狂涌,气息从大乘门槛一路暴跌,跌到化神初期才稳住。
他盯着封慕远,眼中满是恨意。“老二,你会后悔的。”
他转身化作一道血光,朝北方天际逃去。
封慕远没有追。他拄着归一剑,单膝跪地,口中鲜血狂涌。封寂扶住他。
“大伯……”
封慕远摇头。
“没事,死不了。”他看着封寂,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,“你比你老子强。”
封寂扶着他站起来,望向北方天际。那里,血光已经消失在山峦之后。
“他还会回来。”
封慕远点头。
“等他养好伤,会回来的。”
封寂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下次,我来杀他。”
封慕远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只是将归一剑递还给他。
“好。”